于学忠走在大队最前面。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腰间挎着手枪,脚步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稳而有力。
在他身后,三千人的队伍齐刷刷地停了下来。
于学忠抬起头,看着前面那排冒着蓝光的界桩,又看了看那些手忙脚乱的安南巡捕,面无表情地开口:
“让开。”
安南巡捕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动。
就在这时,法租界深处传来一阵汽车引擎的轰鸣声,紧接着一辆黑色的轿车从街角转了出来,停在巡捕房岗亭旁边。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白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
他身材不高,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脸上带着那种长年养尊处优的傲慢与矜持。
他是法租界的领事,诺兰。
在户城待了十几年,见过无数大风大浪,自认能把任何局面都处置得妥妥帖帖。
但此刻他站在月光下,看着对面那条黑压压的人龙,脸上那份矜持已经有些撑不住。
他清了清嗓子,用带着浓重法国口音的华语喊道:
“你们是什么人?这里是法兰西共和国的租界,未经许可..........”
于学忠没有等他把话说完。
他迈步走上前,在诺兰面前站定,低下头,居高临下地望着这个比他矮了大半个头的法国领事。
“你是领事?”
诺兰下意识地挺了挺胸膛,试图挽回一些威严:
“我是法兰西驻户城领事馆领事,诺兰。我警告你,你们的行为是对法兰西主权.......”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于学忠抬起了右手。
月光下划过一道弧线,结结实实地落在诺兰的左脸上。
“啪!”
清脆的响声在夜空中炸开,响亮得像甩了一记鞭子。
诺兰整个人被扇得往旁边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
他捂着左脸,指缝间渗出血丝,眼镜歪挂在鼻梁上,满脸都是不可置信的震惊。
他还没反应过来,于学忠已经转过身,面向身后那三千名士兵,拔高了声音:
“院长有令!不法商行,通敌卖国,勾结倭人,囤积粮食,致户城几十万百姓饿殍遍野,其罪当诛!”
“奉院长令:即刻查封法租界五家粮商,所有涉案人员全部缉拿,囤粮全部抄没!”
他猛地一挥手,指向法租界深处。
“进!”
三千人像一道黑色的潮水,轰然涌入法租界的街道。
安南巡捕们扔下枪抱头蹲在墙角,诺兰捂着腮帮子靠在汽车引擎盖上,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些穿着灰蓝军装的士兵从他面前跑过,脚步声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法租界的夜,被彻底撕碎了。
...........
永昌商行的大门是铁皮包的,上面挂着一把大锁。
于学忠走到门前,拔出腰间的配枪,对着那把锁“砰”地开了一枪。
铁锁被子弹击碎,碎片飞溅出去,打在旁边的门框上叮当作响。
几个士兵冲上去,合力推开沉重的铁门,露出里面黑洞洞的仓库。
于学忠举着手电筒走进去,光束扫过仓库内部........
一排排麻袋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从地面一直堆到天花板,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像一座用粮食堆成的山。
他伸手在一个麻袋上拍了一下,里面传来沉甸甸的回响。
是米。
“搬!全部搬回去!”
于学忠留下了五百人,随后转身走出去,又去了第二家、第三家.........
福源粮栈、德记杂货、还有另外两家名字普通的商行,每家后面都藏着同样规模的仓库,每一个仓库里都堆满了麻包。
有的大米、有的面粉、有的杂粮,最深处还有十几坛油和几十缸盐。
士兵们一麻袋一麻袋往外搬,搬出来的粮食在街道两侧堆成了连绵的小山。
路过的法租界居民从窗户里探出头来,看见这一幕,先是惊讶,然后是窃喜。
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
“……这么多粮食……都是咱们华夏人的东西吧?”
于学忠站在街道中央,看着那连绵不绝的粮食堆,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他转身对身边的通讯兵道:
“给院长发电报:行动结束,五家商行全部查封,查抄粮食数万吨,足够户城军民一月食用。”
通讯兵领命而去。
..........
行辕办公室里,院长没有睡。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杯已经续了三次水的茶,手指在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郑耀先坐在对面的沙发上,闭着眼睛,像是在假寐,但那双耳朵始终微微动着,捕捉着门外任何一丝动静。
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了一线极淡的鱼肚白。
然后走廊里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谭海冲了进来,手里攥着一份刚译好的电报,脸上是压都压不住的笑。
“院长!于军长来电!成功了!”
“五家商行全部查封,查抄粮食数万吨,足够户城军民吃一个月!”
院长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一把接过电报,扫了一遍上面的字。
然后他仰头大笑起来,笑声在办公室里回荡,爽朗而畅快,像憋了许久的一口气终于找到了出口。
“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转过身,大步走到郑耀先面前,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肩膀。
“郑先生!这次多亏了你!多亏了老二!”
“要不是你们查到这批粮食藏在哪里,我到现在还被人蒙在鼓里!”
郑耀先被晃得身子晃了一下,赶紧站稳了。
“院长言重了,不过是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
院长松开他的肩膀,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欣赏。
“你说得轻巧。”
“法租界里那五家商行,连我的情报系统都没摸清楚底细,你倒好,连仓库的位置,都摸得清清楚楚。”
“这是分内之事?这是本事。”
“既然此事了结,我也该走了。”
郑耀先起身,准备告辞,“院长,后会.......”
院长上前,一把按住了郑耀先。
“郑先生,你今天哪儿也不准去。”
郑耀先一愣:
“院长……”
“你既然是老二的人,那就是自己人。”
院长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一种“我说了就算”的果断。
“行政院正在组建高级参谋团,你留下来,挂个高级参议的名衔。”
“工资、待遇、级别,一切按最高标准来,以后你就跟着我干。”
郑耀先张了张嘴,似乎想推辞。
院长一摆手,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你不用多想,老二那里我去打招呼。”
“你就安心在户城待着,别的不说,我绝不会亏待你。”
郑耀先沉默了几秒钟,看着院长那双热切的眼睛,最终微微叹了口气,苦笑着点了点头。
“……既然院长盛情,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院长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心情大好地端起那杯已经彻底凉透了的茶,一口气喝了半杯。
他心里打的是另一副算盘。
老二手下的人,没有一个是脓包。
这个郑耀先,能从法租界的层层迷雾里,摸出那五家商行的底细,能把倭人的暗线一揪到底,这样的能人,他怎么能放炮?
他得抓住这个机会,老二的羊毛能多薅一把就多薅一把。
不能所有好事都让老二占了。
他正美滋滋地盘算着,门外的走廊里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这次的脚步声比刚才更急、更乱,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惊慌。
谭海刚刚把门带上,还没来得及走开,就又被撞开了。
通讯兵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手里攥着另一份电报,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声音变了调:
“院长……急电……”
院长脸上的笑意还没完全收住,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咯噔一下。
“说。”
通讯兵张了几次嘴,才把那几个字吐出来:
“东海上……小鬼子的联合舰队主力……已经出现在户城近海了。”
“海军的侦察机刚刚发现,至少有二十艘以上的军舰,正在全速向户城方向逼近!”
“随行的运输船上……至少有三到四个师团的陆军部队。”
院子里所有人都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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