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长,有人求见。”
“谁?”
“那人说他叫郑耀先。”
院长的手指重新落回桌面,敲了一下,又停住了。
郑耀先。
这个名字他听过,但一时半会儿想不起在哪儿听过。
也许是某份情报简报上的角落,也许是某次会议上某个不起眼的参谋提过一嘴。
总之不像是值得他放下茶杯亲自去迎的人物。
他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种不耐烦的懒散:
“不认识。让他走。”
卫兵应了一声,脚步声往外退去。
院长重新端起茶杯,凑到嘴边,刚要抿一口.......
卫兵的脚步声又停住了。
门外传来压低了的说话声,然后是卫兵重新走回来的脚步声,在门口立定,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
“院长……那人说,他是奉二爷的命令来的。”
“哗啦”一声。
茶水瞬间泼了出来,洇湿了桌面上摊开的地图。
院长的眼睛死死盯着门口,瞳孔在那一瞬间缩了一下,然后猛地放大。
“二爷?”
“二爷!”
院长“腾”地站了起来。
门外站着的卫兵被他这个动静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旁边退了一步。
院长的目光越过卫兵的肩膀,落在了走廊里那个人的身上。
那人穿着一件灰布长衫,中等身材,长相英武,引人注意的是他那双眼睛,深邃、沉静,看人的时候不紧不慢,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深水。
郑耀先站在走廊的灯影里,神色从容,双手垂在身侧,腰背挺得笔直。
他的目光对上院长那双灼热的眼睛,微微欠了欠身。
院长不再犹豫,直接起身,来到郑耀先面前,开门见山问道:
“老二有啥交代?”
郑耀先沉默了一瞬,刚要开口,谭海从后面赶了上来。
他看了一眼院长那张急切的脸,又看了一眼走廊里这个来历不明的灰衣人,微微皱了皱眉,但还是维持着得体的分寸,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郑先生,先进屋说话吧,走廊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院长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站在门口堵着,有些失态。
他深吸了一口气,按了按眉心,侧开身子。
“进来,进来说。”
郑耀先迈步走进了办公室。
院长的办公室不大,一间普通的套房,外间是会客的沙发和茶几,里间是办公桌和书柜。
墙上挂着一幅比例尺极大的华东地图。
院长没有在外间的沙发上坐。
他径直走进了里间,在办公桌后面坐了下来,然后冲着郑耀先一摆手:
“坐。”
郑耀先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腰背依然挺直,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姿态不卑不亢。
谭海他站在门口侧边的位置,双手背在身后,目光警惕地盯着郑耀先的一举一动。
院长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紧紧锁着郑耀先的眼睛。
“说吧,老二让你来,为了什么事?”
郑耀先没有急着回答。
他先看了一眼门口站着的谭海,又看了一眼桌上那片被茶水洇湿的地图,然后才缓缓开口。
“二爷让我转告院长,户城粮荒这件事,表面上是奸商囤积居奇,实际上背后有小鬼子的黑手。”
“在您从锦州出发之前,二爷就已经派人暗中调查,户城市面上那些大量收购粮食的商行。”
院长微微眯起了眼睛。
“他查出来了?”
“查出来了。”
郑耀先说着,从长衫内侧的口袋里,取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双手递到院长面前。
院长接过来展开。
纸上用极工整的小楷写着几行字,内容很具体。
五家商行的名字,各自的注册地址。
这些商行的名字看起来都很普通,什么“永昌商行”“福源粮栈”“德记杂货”,都是那种街上随处可见的招牌。
但郑耀先在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一行小字:
“倭人特务机关控制,负责人为化名。”
院长的目光在那几行字上扫了两遍,然后抬起来,看向郑耀先。
“这些商行,都是小鬼子的人?”
“是的。”
郑耀先点了点头,“这五家商行,明面上都是正经做生意的华夏商铺,有的卖布匹、有的卖杂货,背后却全是小鬼子的特务机关在操控。”
“户城粮荒之前,它们就一直在暗中收购粮食。”
“粮荒爆发之后,它们更是疯狂扫货,市面上散户手里的粮食,有将近五成是被它们吃进去的。”
“您从山东运来的平价粮食,它们也没有放过,这些天在粮铺门口排队抢购的人里面,至少有一半是它们派出来的。”
院长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那张纸,手指在那几行字上轻轻滑过,指腹摩挲着纸面上凸起的墨迹。
然后他开口问了一句:
“查到粮食囤在哪了吗?”
郑耀先点了点头。
院长眼睛精光暴射,立刻起身,斩钉截铁道:
“说,在哪?老子现在就去派人抄了他!”
郑耀先轻轻开口:
“法租界.....”
这三个字落下来,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院长脸上的表情凝固,身体僵直,好像石化在了原地。
法租界和日租界完全不同。
日租界是倭人的地盘,虽然也在华夏的土地上,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倭人是敌人。
既然是敌人,动起手来反而不需要那么多顾忌。
可法租界不一样。
法租界是第三国的势力范围。
里面有法国人的领事馆、法国人的军队、法国人的巡捕房。
表面上它是华夏的领土,但实际上,那块土地上的行政管理权、司法权、驻军权,都在法国人手里。
如果他派兵进入法租界抄粮,那就是国际事件。
法国人不会坐视不管,驻在户城的法军巡捕队虽然人数不多,但背后站着的是巴黎的外交部。
一旦开了这个口子,外交风波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南京那边、欧洲那边,各方势力都会卷进来。
更麻烦的是,法租界历来是各方势力的缓冲地带。
委员长的人在里面有据点,倭人的特务在里面有窝点,甚至连那些在华夏各地流窜的“中间派”和“骑墙派”的人,也都在法租界里养着一批人。
如果他动了法租界,那就不只是得罪法国人和倭人的事。
他会把所有把法租界当成“避风港”的人,都推到对面去。
院长缓缓坐回椅背上,目光落在桌上那张纸上,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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