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完全亮透,户城的街面上就已经热闹起来了。

昨晚那场赈粥的消息,像是一场席卷了整个城市的春风,一夜之间吹遍了每一条弄堂、每一个里巷、每一座桥洞底下。

最先醒来的是那些住在城南棚户区的穷人。

那里的房子是用破木板和油毡纸搭起来的,冬天漏风夏天漏雨,住着几千户从周边农村逃荒来的难民。平日里他们靠拉车、扛包、捡煤渣为生,是这座城市最底层、最容易被遗忘的一群人。

可今天早上,天边刚泛起一线鱼肚白的时候,棚户区里就已经炸开了锅。

“听说了吗?军营放粮了!院长下令调的军粮!”

“真的假的?昨晚上我睡得早,没听着啊。”

“真的!我二舅昨晚上排了一宿队,领了满满一碗粥!”

“他说那粥虽然不稠,但吃饱了肚子是没问题的。”

“院长?哪个院长?”

“还能有哪个!北边来的那个!”

“哎呀……那可真是……”

一个裹着破棉袄的老太太,颤巍巍地拄着拐杖从屋里走出来,脸上满是褶子,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却透着一股亮光。

“老天爷开眼了……有人管咱们死活了……”

她说着,眼泪就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

旁边的人赶紧扶住她:

“老太太您慢着点,今儿个我扶您去排队,您放心,少不了您的。”

这样的对话,在户城的每一个角落同时上演。

城东的码头工人聚居区,一群光着膀子的汉子正在井台边洗脸,一边洗一边议论着昨晚的事。

“兄弟们,赶紧的,洗完了去排队!听说今天还发!”

“我今天休工,不去白不去。”

“你说这院长,跟咱们从前那位比起来,是不是……”

“嘘!别瞎说!那位也是人物,但这位……这位是真把咱们老百姓当人看。”

“得,不说这些,吃了粥再说!”

一群汉子把毛巾往肩上一搭,说说笑笑地往军营广场的方向去了。

城北的小学校里,老师们一早就把消息告诉了孩子们。

“同学们,今天放学之后,如果家里没有吃的,可以去军营广场领粥。”

“记住了,是院长派人来救咱们的。”

孩子们眨着眼睛,虽然不太明白“院长”是个什么官,但他们知道“粥”是什么。

一碗热粥,对一个饿了两天的孩子来说,比什么大道理都管用。

整个户城,像是一潭快要干涸的死水,忽然被一股清泉注了进来,虽然水量不大,但足以让水底的鱼重新活过来。

那种前几天笼罩在每个人心头的恐慌、绝望和无力感,正在一点一点地消散。

............

城东的咸宁路,有一家赵记粮行。

铺面不大,一间门脸,后面连着一个小院子,院子里堆着几十袋粮食。

前几天的粮荒中,赵记粮行因为位置偏僻,没有被那些大庄家盯上,侥幸剩下了一批存货。

赵掌柜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圆脸,小眼睛,平日里见人三分笑,是个精明的生意人。

今天早上天还没亮,他就把铺子里的灯点上了。

不是要开张做生意,而是他的两个伙计天不亮就来敲他的门,说是有要紧事商量。

三个男人坐在店铺后面的小屋里,桌上摊着一盏油灯,火光一跳一跳地映在三张脸上。

“掌柜的,您听说了吗?军营那边放粮了。”

大伙计姓刘,三十多岁,跟着赵掌柜干了七八年,是个老实巴交的人。

“听说了。”

赵掌柜揉了揉眼睛,昨晚没睡好,眼圈有些发青。

“那咱们怎么办?”

小伙计年纪小,沉不住气,“咱们库房里还存着几十袋米面呢,现在市面上都买不到粮,咱们要是拿出去卖……”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赵掌柜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盯着桌上那盏跳动的油灯,脑子里盘算着。

前几天的事情他看得清清楚楚。

日租界那边突然冒出来的便宜粮食,把市价砸了个稀里哗啦,然后一夜之间所有粮铺断供,紧接着两湖欠收的消息传出来。

再然后,那些大庄家把市面上所有粮食都扫光。

他赵记粮行因为位置偏、规模小,没被那些大庄家盯上,侥幸躲过了一劫。

可现在问题来了。

他手里这几十袋粮食,到底是卖还是不卖?

卖了,能赚十倍的钱?

不卖,万一砸在手里。

赵掌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卖。”

他抬起头,做了决定。

“但是不能按市价卖。”

两个伙计对视了一眼。

“掌柜的,您的意思是……”

赵掌柜眯起眼睛,在油灯的光里,他的表情显得有几分狡黠。

“现在市面上根本没粮卖,咱们是独一家。”

“独家生意,当然要卖独家价钱,十倍,按照粮荒之前的价格,涨十倍。”

大伙计倒吸了一口凉气:

“掌柜的,十倍?那可是……一块多钱一斤啊!”

“一块多钱?”

赵掌柜笑了笑,“前两天有人出两块都买不到粮,咱们卖一块多,还算便宜了。”

小伙计又犹豫了一下:

“可是……军营那边在放粮,老百姓都去领粥了,能有人来买咱们的粮吗?”

赵掌柜的笑容僵了一瞬。

这确实是个问题。

赵掌柜咬了咬牙:

“先挂出去试试。标价一块二一斤,愿者上钩。”

两个伙计领了命,把门板卸下来,把价目牌挂了出去。

“精白大米,一块二一斤。”

价目牌一挂出来,果然有人驻足围观。

路过的人看见上面的数字,先是一愣,然后凑近了仔细看了看,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

“呸!”

一个穿着蓝布褂子的中年女人冲着价目牌啐了一口。

“一块二一斤?你们想钱想疯了吧?”

她身后的人也跟着起哄:

“就是!军营那边有免费粥喝,谁花一块二买你的米?”

“黑心奸商!趁火打劫!”

“走吧走吧,别理他,让他自己烂在仓库里!”

围观的人嘻嘻哈哈地散了,谁都没进铺子。

赵掌柜站在柜台后面,听着外面的议论声,脸上的肉跳了几下,但最终还是咬着牙没有降价。

..........

同样的事情,在户城另外几家幸存的小粮铺门口也发生了。

那些侥幸躲过前一波扫货的小商家们,一个个都打着自己的算盘。

有的挂了一块一,有的挂了九毛五,最离谱的一家挂了一块五。

但没有一家卖得出去。

老百姓们现在有院长撑腰,有军营放粮,他们不着急。

你们爱挂多高挂多高,我们不买就是了。

那些小铺子的掌柜们站在门口,看着人来人往,看着那些人手里端着的粥碗,一个个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有懊恼的,有后悔的,有咬牙死撑的,也有偷偷摸摸把价目牌往低改的。

但不管怎么改,始终没人进去买。

户城的粮价,在表面上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僵持。

老百姓等粥喝,小商家等涨价,大庄家等时机。

所有人都在等。

可谁也不知道,这“等”字后面,藏着什么样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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