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狮驼岭驻户城总领事馆的走廊里,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急促而凌乱。
松井的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在走廊两侧壁灯的映照下泛着油光。
身后跟着的副官手里,捧着一个沉甸甸的木匣,匣子用黑绒布包裹着,从副官发白的指节来看,分量不轻。
马基维利办公室的门上面,镶着一块铜牌,刻着狮驼岭的国徽。
松井在门前站定,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三下。
“进来。”
声音从门后传来,带着一股不耐烦的腔调。
松井推门进去,一股雪茄烟的味道扑面而来。
马基维利正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手里捏着一份电报,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马基维利阁下。”
松井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腰弯得极低,几乎与地面平行。
“松井先生。”
马基维利连头都没抬,只是用夹着雪茄的那只手,朝对面的椅子指了指,“坐吧。”
松井没有坐。
他又鞠了一躬,声音里带着恳求:
“马基维利阁下,今夜户城发生的事情,想必您已经知道了。”
“蔡廷锴的第19路军不但没有撤出租界,反而全面接管了行政权,还大肆搜捕我国侨民。”
“截至一个小时前,已经有一万一千余名倭人平民被抓捕,全部押往公大纱厂仓库集中关押。”
“其中包括妇女、儿童和老人。”
“他们只是平民。”
松井说到这里,声音微微发颤,看样子是真的急了。
“一万一千人,阁下。”
“一万一千名手无寸铁的平民,被关押在仓库里,连水和食物都没有。”
“据说他们还要把人全部押送到辽东去,这一路数千里,天寒地冻,老弱妇孺如何能承受得住?”
“请您出面,救救他们!”
马基维利终于抬起了头。
他的脸色很难看。
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肌肉在不受控制地抽动,眼袋下垂得厉害,显然今夜也没能安睡。
他把电报往桌上一拍,发出一声脆响。
“你以为我没有出面吗?”
马基维利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
“蔡廷锴的军队一进入日租界,我就亲自去警告他!”
“我告诉他,列强在华夏的利益是一体的,任何针对公共租界的单方面行动,都是对全体列强在华夏利益的挑衅!”
“我要求他立刻停止军事行动,撤出租界,恢复原状!”
“可你知道他是怎么回复我的吗?”
松井愣住了。
马基维利不等他回答,自己说了下去,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和愤怒。
“他说,这是华夏的内政,不容任何外部势力干涉。”
“他让我转告狮驼岭政府,长江口外的任何一艘军舰,如果胆敢闯入华夏领水线,一律视为敌对行为,不排除使用武力手段予以击沉。”
马基维利的拳头砸在桌面上,茶杯跳了一下。
“他在威胁我!”
“一个华夏的军官,在威胁狮驼岭派驻华夏的总领事!”
“我活了五十六年,在远东待了二十年,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敢这样跟我说话!”
松井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公开顶撞狮驼岭租界官员,威胁击沉狮驼岭军舰,这哪里是一个地方军事长官敢做的事情?这是要跟全世界开战!
但他现在顾不得这些,他现在只关心那一万一千名倭人侨民。
“阁下,我知道您已经尽力了。”
松井重新弯下腰,姿态放得极低极低,“但是,一万一千条人命啊,阁下。”
“他们不是军人,不是政府官员,只是普通的商人、工人、妇女和儿童。”
“他们什么坏事都没有做过,只是在这里生活而已。”
“他们是无辜的!”
马基维利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烛台上的蜡烛爆了一个灯花,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马基维利拿起桌上的雪茄,猛吸了一口,然后重重地把烟雾吐了出来。
“松井先生。”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那股怒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我想你应该清楚,我出面施压蔡廷锴,已经是狮驼岭能做的极限了。”
松井的心一沉。
但他还是不甘心,咬了咬牙,试探着说道:
“可是阁下,狮驼岭的陆战队,如果以保护租界秩序的名义出动,对方未必敢........”
话没说完。
马基维利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
比刚才提到蔡廷锴威胁要炮击狮驼岭军舰时,还要阴沉十倍。
他猛地站了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一样盯着松井。
“你说什么?”
“让狮驼岭的战士,为了一群别国的平民,去跟一支不要命的军队拼命?”
“让狮驼岭的士兵去流血牺牲,就为了保护你们矮人的侨民?”
他的声音冰冷无比,每一个字都带着寒意。
松井被他盯得浑身僵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告诉你,不可能。”
马基维利坐回椅子上,声音恢复了冷淡。
“狮驼岭已经对华夏发出了制裁令,石油、钢铁、粮食全面禁运,这已经是狮驼岭能拿出来的最强硬手段了。”
“你知不知道,发出这道制裁令,狮驼岭本国的商界要损失多少钱?我们在远东的贸易体系要承受多大的冲击?”
“这些损失,都是为了帮你们矮人。”
“我出面庇护你们,允许你们的侨民进入公共租界避难,已经很给你们矮人面子了。”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那根雪茄夹在指间,烟雾袅袅升起。
“不要.........得寸进尺!”
这四个字,像是四根钉子,一颗一颗地钉进了松井的心里。
松井站在那里,低着头,脸上的表情在蜡烛的阴影里看不真切。
过了几秒钟,他重新弯下腰,鞠了一躬。
“感谢马基维利阁下的庇护和帮助。”
“矮人永远不会忘记狮驼岭的恩情。”
他转过身,从副官手里接过那个用黑绒布包裹的木匣,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放在马基维利的办公桌上,然后轻轻推开了匣盖。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金条,在烛光下散发着温润而诱人的光泽。
马基维利的目光在金条上停留了两秒钟,然后伸出手,把匣盖合上,将木匣随手推进了抽屉里。
动作自然而熟练,仿佛这样的事情每天都在发生。
收了东西,他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松井先生。”
“制裁令已经生效了,华夏不产石油,钢铁产量也不足,粮食更是年年靠进口补充。”
“石油、钢铁、粮食这三样东西全部被禁运,要不了多久,华夏的经济就会彻底崩溃。”
“到那时候,华夏国内自己就会乱起来。”
“军阀混战,民不聊生,老百姓连饭都吃不上,谁还有心思打仗?”
他的手指敲了敲桌面,像是在下结论。
“这已经是狮驼岭对矮人最大的帮助。”
“如果你们连一个,经济已经崩溃的华夏都打不过.......”
他顿住了,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出来,但那个意思已经清清楚楚地写在了脸上。
松井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恭敬的表情。
“我明白了,感谢马基维利阁下。”
马基维利没有再看他,只是挥了挥手,那意思很明确,你可以滚了!
松井又鞠了一躬,转身朝门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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