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关东造纸厂一九五九年十月生产的特一号公文纸。”刘成坐在会议室里，拿着一份鉴定报告，语气难得一本正经起来，“这个批次的纸总产量不大，全都供应给市一级以上单位使用。具体来说，当年只配发了四家：市委办公厅、市政府办公厅、市军区政治部和外贸部华北分局。”
陈有福心里一动。
外贸部。
李昭之前排查的那个名字，又冒了出来。
“外贸部的纸，跟市里用的是一批？”余斌问。
“对。”刘成点头，“虽说这批纸是市里统一采购的，但外贸部因为业务需要，也走了这个渠道。说白了，能用上这种纸的人，就在这四个单位里。”
高同看向李昭：“你那边的配发记录查得怎么样了？”
李昭翻开笔记本，边翻边说：“进展不大，相关部门拿‘涉密’当理由，不太配合。不过我通过一些个人关系侧面了解了一下，这四个单位里，能直接接触到这种高规格公文纸的人，每个单位大约五到八个。加起来也就三十人左右。”
三十人。
跟之前一百多号人比起来，范围一下子缩小了三分之二还多。
“还有一个很有意思的发现。”李昭推了推眼镜，表情里藏着一股兴奋劲儿，“这些特殊公文纸的使用，全都有严格的登记造册。换句话说，每个人经手了多少张纸，用在了什么地方，一笔一笔都记着呢。”
陈有福接过话头：“那咱要干的事就简单了——去这四个单位查记录。谁手里‘多’用了一张纸，谁就有问题。”
他的目光落在李昭那张人员排查表上，外贸部那栏写着“宫迎春”。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可一时又说不上来。
“先从外贸部开始。”他说。
“没那么简单。”李昭摇头，“我刚才说了，人家不配合。市委那边还好说话些，但外贸部……”
“外贸部怎么了？”
“外贸部说他们的档案属于系统内部管理，不归地方公安调阅。要查的话，得走部里的正式手续，一套流程走下来，少说半个月。”
半个月。
五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都瞧出了彼此眼里的焦灼。
时间拖得越久，案犯就越有机会销赃、藏匿，甚至跑路。
“不能等。我相信有福的直觉。”高同拍板，“我现在就去找高副局长，让他出面协调。”
高副局长亲自出面找了公安部领导，再由公安部出面与外贸部沟通，总算在手续上开了绿灯。下午陈有福、高同和李昭三个人，就站在了外贸部华北分局的大门口。
办公楼是苏式风格的，灰砖墙，高台阶，门楣上镶着一颗褪了色的红五星。门口两个站岗的哨兵，腰板挺得笔直，目光冷峻。
李昭跟门卫交涉了一番，报了单位、姓名、来意，又把介绍信递过去。等了约莫十分钟，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从楼里走出来，伸出手来：“公安同志你们好，我是办公室主任，姓周。”
高同伸手跟他握了握：“你好周主任，我是市局一科科长高同，这次来麻烦你了。”
周主任态度倒是不错，领着他们往楼里走，一边走一边说：“这个事吧，我们支持配合，毕竟是办案子嘛。但丑话说在前头，档案是去年年底刚整理过的，有些旧材料可能还没归完档，你们找的时候耐心些。”
高同客气地应着：“没事周主任，十分感谢你们的配合。”
陈有福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走廊两边。
墙上挂着宣传画，有“勤俭建国”的，有“向雷锋同志学习”的，走廊尽头的布告栏上贴着几张通知。他注意到，其中一张通知用的纸，质地明显比普通的厚一些、白一些。
跟那张公函的纸很像。
档案室在二楼走廊尽头，门一推开，一股陈旧的纸张和墨水味扑面而来。房间里靠墙摆着几排铁皮柜子，窗户不大，光线有些昏暗。
周主任叫来一个年轻的档案员，姓林，让他们有什么需要就跟她说。
高同把来意跟小林说了一遍。小林听完，面露难色：“特一号公文纸的领用记录是吧？这个我得找找，去年年底盘点过一次，不知道放哪个柜子里了。”
“麻烦您了。”李昭笑着递过去一支烟，“我们不急。”
小林接过去别在耳朵上，转身钻进那一排排柜子中间翻找起来。
陈有福没闲着，趁着这功夫，在档案室里慢慢踱了一圈。铁皮柜子上贴着标签，什么“会议记录”“人事任免”“财政部函件”，分门别类，倒是挺整齐。
他随手拉开一个半开的抽屉，里面是一沓用过的公文纸，上头记着一些会议内容。他翻了两页，忽然停住了。
这张纸。
他把它抽出来，迎着光看了看，又翻过来瞧背面。
然后又拿起另一份文件，同样看了看。
两份纸看着一模一样，可他能感觉出来，手感和白度有细微的差别。
他不声不响地把那份会议记录放回去，继续踱步，脑子里却在飞速转着。
——“特一号公文纸，同一批次，按理说应该是一样的。可这两张纸的手感不一样，说明不是同一批次的，或者——”
他没往下想，因为小林那边有发现了。
“找到了！”小林从柜子深处拖出一个灰扑扑的文件夹，上头已经落了一层薄灰。
高同接过来翻开，里面是去年一整年的特一号公文纸领用记录，每一页都用钢笔工工整整地写着日期、领用人、用途、数量。
陈有福凑过去，跟着一页页往下看。
大部分领用记录都很正常——某某起草文件，用纸两张；某某誊抄报告，用纸三张；某某装订材料，用纸五张。用途写得很清楚，经手人签名也对得上。
翻到十月份的时候，陈有福的目光忽然定住了。
十月二十三日，领用人：宫迎春，用途：“起草急件”，数量：两张。
十月二十五日，同一个人，同样的用途，数量：两张。
十月二十七日，又是两张。
陈有福在心里默算了一下：十四张。一份公函只用一张纸，就算每份急件都是单独起草，两个月也写不了十四份。
从十月底到十二月中旬，短短两个月不到，宫迎春一个人就领了十四张特一号公文纸。
“这位宫迎春同志，干什么工作的？”陈有福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小林想了想：“好像是办公室的干事，专门负责起草一些对外函件。具体我也不太清楚，他平时跟我们档案室打交道不多。”
陈有福点点头，没再问。
本文链接:https://www.tlxsbook.com/255_255903/1909660.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