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星河没有再去捡那些散落的剑,也没有试图催动任何功法。他就这么提着木剑追了上去。
经脉中传来针扎般的刺痛,可他挥出的剑,却越来越纯粹。
剑圣脚步依然不停,枯枝再拨。
陆星河再次倒飞出去,右手虎口崩裂,血从指缝间渗出来,顺着剑柄,缓缓往下流淌。
第三剑。
第四剑。
同样的劈斩,一次比一次慢,一次比一次沉。
他已经完全放弃了技巧,剑法记不住了,心法也顾不上了,此刻,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出剑。
长街上,剑圣的眼神终于发生了一丝变化,他扫过这个浑身浴血的少年。
他看着那个摇摇欲坠,却死不认输的少年,看着他眼中那股近乎愚蠢的执拗。
这少年的剑,在变。
不是招式在变,而是剑里的东西在变。
最开始那套九星剑阵,凌厉归凌厉,但里面掺着对兵器的依赖、对敌方的算计、对即将发生事情的急躁、对敌我差距的恐惧。
杂念太多,每一剑都在分心。
可现在,这些东西被一次次击飞、一次次摔打后,全部剥落了。
剩下的,只有剑本身。
“不错。”
剑圣终于正视了眼前这个少年,缓缓开口。
他转过身,枯枝在指间转了半圈,划出一道凌厉弧线。
不是之前那种随意的拨挡,而是一记和沈清玄对决时一样,认真的攻击。
此刻,剑圣真正的认可的眼前这个少年。
陆星河的瞳孔骤然收紧,他尽管看到了那道弧线的轨迹,但身体根本来不及反应。
“咔!”
陆星河的左臂被剑气直接打断,前臂扭出一个不可能的角度,软塌塌地垂了下去。
断裂处的皮肉翻卷,白骨从血肉中刺出半截,鲜血喷涌而出,浇在他脚下的青石板上,溅起一片殷红。
“啊——!”
剧痛如海啸般席卷全身,陆星河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吼,眼前一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单膝跪倒在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星河!!退下来!!”
远处的废墟中传来一声嘶哑的怒吼。
沈清玄半边身子埋在碎砖里,右手撑着残墙,挣扎着想要爬出来。
“你不是师尊的对手!快退!!”
陆星河听到了。
他跪在血泊里,断掉的左臂垂在身侧,剧痛几乎让他昏厥,但他死死咬住嘴唇,倔强的抬起头,看着前方那个连脚步都未曾停顿的白衣身影。
换做以前的他,大概真的会退。
一点都不丢人。
三阶对七阶,尽管对面一丝一毫的内力都没有用,只是单纯的剑招。
但能站到现在,能让这位名震天下的剑圣回头评价自己一句,就已经足够了。
没人会怪他。沈清玄不会,言冽更不会。
可他看了看右手里那柄木剑。
剑刃上流淌的鲜血上,映出他自己的脸,苍白无比,但倒映出的那双眼睛,却是亮的。
陆星河深吸一口气,将剑尖杵在地面上,撑着自己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我不能退。”
“晚辈只是个笨人。从小在蜜罐里长大,不知道天高地厚,不知道人间疾苦。”
“直到入了江湖,进了天云门,见了战场上堆成山的尸体,见了流民饿死在路边……我才知道,我以前活得多蠢。”
他抬起头,看着剑圣。
断臂处的血还在淌,顺着指尖滴答滴答落在地上。
“我拦不住您。这个道理我心里清楚,但我绝不能退。”
“若今日我退了。他日,天下千千万万的百姓,又能向何处退?”
陆星河的嗓音开始发抖,但他咬了咬牙,继续说说道。
“我做不到转身走掉,假装没看见。”
“如果一场决斗,要让千万人去死……那这场决斗,就是错的。”
他顿了一下,喘了口气,血从唇角渗出来。
“前辈的道,晚辈不懂,但知晓这场决斗的代价之后,我也不想懂。”
“晚辈只知,剑在手中,便不能退。”
最后这两个字说完,他闭上了眼睛,缓缓丢掉了手中的木剑。
话音落下,他彻底放弃了体内那点残存的内力,放弃了所有功法,甚至放弃了思考。
他闭上了眼睛。
将所有的心神,都沉浸在了这最简单,也最执拗的剑意之中。
沉入了他这辈子拿起剑的第一天,笨手笨脚地挥了第一次。
沉入了清溪城的夜里,霍临渊教他站桩时反复纠正的那个微不足道的角度。沉入了江玄风在天枢峰,满意的看着他不眠不休的刻苦练剑。
沉入了言冽拍着他的肩膀,说着“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曾当百万师。”的那一刻。
沉入了天空之中,文榜上刚刚升起的那二十二个字。
所有的记忆、所有的挨打、所有的不甘、都汇聚成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从他残破的身体深处升了起来。
它没有颜色,没有温度,也没有杀意,却比陆星河此前释放过的任何一道剑气,都更加通透。
为何练剑?
为守护朋友,为保护百姓,为万世,开太平。
嗡——!
原本被两位七阶强者的气场搅得阴沉压抑的苍穹,竟在这一刻,隐隐浮现出点点繁星!
陆星河手微微翻转,地上一柄禁军掉落的精钢长剑猛然飞入他的手心。
星光穿透厚重的云层,如丝如缕,洒落在那柄普通的精钢长剑之上。
剑锋轻颤,与那漫天星辰遥相呼应,发出阵阵清越的剑鸣。
白昼现星辰。
皇城上空,第二次天地异象。
正欲离去的剑圣,在这一刻,猛然停下了脚步。
他豁然转身,那双始终冷漠的眼眸中,骤然爆发出两团亮光,死死地盯着那个沐浴在星光之下,单臂持剑的少年。
星光洒在陆星河的身上,在他脚下那片暗红的血泊中映出碎银般的倒影。
他的眼睛依旧闭着,他的断臂依旧在淌血,他的身形,依旧在摇晃。
但他手中的剑是稳的,
剑圣缓缓放下枯枝,鬓边的白发被星光照得透亮。
“小子,你叫什么……”
声音不再缥缈,难得地沾了几分人间的温度。
“陆星河。”
名字是沈清玄替他答的。蜀山首徒拖着半残的身体,扶着墙一步步挪过来,声音沙哑。
剑圣并没有回头看向自己的爱徒,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那片星辰与少年剑锋交汇的光芒里。
本文链接:https://www.tlxsbook.com/255_255885/2615506.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