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衍那串从不离手的念珠垂落在地,可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佛子气度、雄辩口才、从容风姿——
什么都没了。
他亲手把寺庙数十的心血,赌没了。
就因为自己,对着那个啃牛肉干的吃货嘴欠了两句。
言冽对周围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充耳不闻,他缓缓走到空衍面前,居高临下地伸出手,嘴角依旧是那副懒散的笑意。
“愿赌服输。”
没有嘲讽,没有奚落,可这平淡的四个字,却比任何恶毒的诅咒都来得更加伤人。
此时的空衍,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温润。
他抬起那张毫无神采的脸,呆滞地看了言冽一眼,然后,真的像个听话的木偶,傻傻地开始解下自己手上的储物戒,还有那串盘了多年的佛珠。
一件一件,全都丢在了言冽的手里。
言冽毫不客气地将战利品扫荡一空,随后神念往那须弥戒里轻轻一扫。
里面不仅堆积着小山般的金银财宝和各色丹药,最角落里,还静静躺着几本泛黄的古籍——《大梵般若经》、《金刚不坏体》、《无相劫指》……
血赚!
言冽尽管心中狂喜,但表面上却依旧维持着高深莫测的风轻云淡。
然而,他刚把须弥戒中的东西全都转到骨戒之中时,动作却猛然一顿。
他那双散漫的眸子瞬间眯起,抬头望向白鹿书院的深处。
数道极其恐怖的气息,如同苏醒的远古巨兽,从书院内院缓缓苏醒。
这些气息,每一道都是五阶,其中甚至有几股,带着浩瀚如渊、深不可测的威压,赫然是六阶的恐怖存在。
内院的大儒和夫子们,终于被这连番的千古绝句彻底惊动了。
庞大的精神力如同决堤的海啸,朝着外院广场疯狂席卷而来,目标直指那个引发了这一切的书生。
“不好,玩脱了。”
言冽心中暗骂一句,自己本想着暗中加入白鹿书院,以外门弟子的身份更容易行动。
但如果以陆游的身份进入白鹿书院,那必然会成为众矢之的。
丝毫不自夸的说,各种大儒夫子肯定会把自己当宝一样供起来,这对自己可没一点好处,毕竟白鹿书院,并没有自己想要的东西。
总不能让那些大儒帮自己去抢劫宝库吧。
他想到这里,没有丝毫犹豫,果断催动玄武神念。
在那些恐怖的精神力降临的前一刹那,身形化作了一缕清风,消失不见。
就在言冽身形消失的刹那,数道浩瀚如海的精神力便如无形的潮水,轰然席卷了整个白鹿书院外院。
这些神念在广场上空反复冲刷,试图从空气中捕捉到一丝一毫的痕迹。
然而,除了那尚未散尽的诗词意蕴,再无他物。
“人呢?”
“凭空消失?是某种空间秘法?还是八重以上的身法?”
几道苍老而威严的声音在虚空中交错,带着一丝困惑。
下一刻,几位身着青灰儒袍的夫子从内院闪身而出,面色凝重,目光如炬。
领头的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头戴夫子冠,脚步踏在石板上无声无息。
但他周身弥散出的浩然正气,却让方圆十丈内的学子全部噤声。
“找到了吗?”
白发老者声音不高,身旁一名中年夫子摇头:
“神念覆盖三百里,无此人踪迹。”
白发老者叹了口气,闭目感应片刻,随后伸手,在言冽先前站立的位置轻轻一拂,眉头紧锁。
“此地残留的意蕴纯粹浩然,分明是儒道正宗,但这隐匿的手段,却又像是盗门手段.......奇哉怪也。”
老者沉默片刻,忽然抬头望向高空。
天穹之上,那面金色诗词文榜的光芒尚未散尽,几行紫金大字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尤其是那高居第八十七位的《白鹿书院赠空衍》。
白发老者缓缓收回精神力,长叹一声:
“传令下去,即日起直接将陆游列为我白鹿书院夫子,若有任何弟子发现此人踪迹,立刻上报,万万不得冒犯。”
“去查。查他来历、查他踪迹、查他与何人有渊源。”
“是!”
几位夫子领命散去,只留老院长独自站在广场边缘。
他望着榜上“陆游”二字,浑浊的老眼里浮起一抹复杂之色。
他当了六百年白鹿书院院长,最自豪的文章,也只在策论文榜上排上一千八百七十三位。
而今天,一个无名书生,当着他的面,连占诗文十八席。
老者低下头,最终只能长叹一声,身形再次淡去。
.........
高台之上的大儒们一无所获,可台下的学子们却找到了自己的“宝藏”。
那个被言冽抓来烧纸的胖学子,在最初的呆滞过后,一个激灵反应过来。
他猛地扑倒在地,一把将一张尚未燃烧殆尽的玄黄纸死死按灭,宝贝似的揣进怀里。
他激动得满脸通红,高高举起那片焦黑的纸片,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
“陆先生的玄黄纸!我拿到了!这是陆先生亲手点燃的玄黄纸!!”
一声嘶吼,如同点燃了火药桶。
“让开让开!那是陆先生烧过的纸!”
“给我看看!”
“还有!地上还有!”
所有学子都疯了,一窝蜂地冲上高台,哄抢着那些散落的纸灰和残片。
.......
哄抢之中,被人群撞得东倒西歪的空衍,在这片混乱中缓缓回神。
他茫然地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又抬头望了望那依旧金光璀璨的文榜。
诗词、榜单、荣光、赌局……一切都像是一场荒诞的大梦。
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连带寺庙数十年的心血也付之一炬。
道心破碎的剧痛让他几乎窒息。
可就在这时,空衍眼中那份绝望与疯狂,竟然渐渐被一种奇异的平静所取代。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文榜是什么?文榜是世人评判才学高低的尺子。
但尺子本身不是道。
师父花了数十年心血为他铸就那首诗,如今没了,这是事实。
但若他因一首诗的得失而心魔入体,那才是真正辜负了师父的教诲。
是啊,自己来皇城,是为了那十年一度的水陆法会,是为了辩经弘法,而不是为了在这文榜上争一个虚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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