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渊把那句“看我自己”硬生生憋回了肚子里。差点就秃噜出来了。他喉结上下滚了两圈,咽了一大口发干的唾沫。嗓子眼像含了一把沙子。
真要是把实话说出来,这娘们儿非得打120把他拉精神病院去不可。
他拿大拇指刮了刮鼻梁上的油汗。汗珠子甩在地毯上。“老婆。”陆渊苦着脸,五官皱成了一团没发开的包子。“这什么破战神大典,也值得你花几百万去看?”
“几百万啊!”他伸出五根粗糙的手指头在半空中晃荡。“够买多少斤排骨了,能把咱家那两个大冰柜塞得盖不上盖!”
苏清秋没理他的烂话。把那两张金边门票小心翼翼地放回香奈儿包的内侧夹层里。拉链拉得严严实实。像护着什么绝世宝贝。
“你懂个屁。”苏清秋转过头。平时冷冰冰的眼睛里,现在直冒亮晶晶的小星星。“那可是修罗战神!”“昨天我托关系打听了。”
“在东郊体育场一巴掌把那个西方怪物拍碎的,就是他!”
她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四仰八叉瘫在床上的陆渊。“他是咱们龙国的英雄。”“我苏清秋这辈子没服过什么人。”“就服他这种顶天立地的真男人。”
她白皙的脸上泛起一丝少见的红晕。
陆渊听得后槽牙直发酸。这特么算怎么回事。自己老婆当着自己的面,疯狂夸另一个“自己”。这醋是吃还是不吃?
他抠了抠脚丫子缝。脚趾头缝里有点洗澡没擦干的潮气。搓下一小条白泥。“真男人有啥好看的。”陆渊撇撇嘴,翻了个身背对着她。拿屁股冲着苏清秋。
“肯定长得五大三粗,一脸横肉。”“说不定腋下还有狐臭。”“去了也是闻人家的汗味。”“我不去,我晚上吃坏肚子了,现在要拉稀。”
“你敢!”苏清秋一巴掌狠狠拍在陆渊的大腿根上。“啪”的一声脆响。打得陆渊肉直哆嗦。“明天早上八点。”“你要是敢赖床。”
苏清秋咬着牙,放出最后的杀手锏。“下半年的零花钱全部扣光!”
“外加去客厅跪一个星期的榴莲壳!”
陆渊猛地坐起来。床垫弹了两下。他苦着一张脸,像是生吞了十斤没熟的苦瓜。“去。”“我去还不行吗。”他小声嘟囔,声音比蚊子大不了多少。
“自己花几百万去看自己,这叫什么倒霉催的。”
第二天。八月的燕京。日头毒得像个往下倒开水的大火盆。挂在头顶上死命地烤。
最高统帅部大院外头那个占地几万平米的广场上。乌压压全是人头。放眼望去,像一锅煮沸了的黑芝麻汤圆。汗臭味、劣质香水味、还有焦躁的喘气声。全混在空气里。
热浪一波一波地往脸上扑,烤得人皮肉发烫。
陆渊穿着苏清秋昨天连夜在商场给他买的深蓝色西装。大热天的。这西装料子死厚。里面还套着件闷不透风的白衬衫。领带勒得脖子直冒白毛汗。
他伸出布满老茧的手。使劲拽了两下领结。领带扯歪了,领口的扣子崩开了一颗。脖子底下的衬衫湿了一大片,黏在肉上。
“这破衣服。”陆渊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油汗。随手甩在干巴巴的柏油路面上。滋啦一声,汗水瞬间就被烤干了。“一点都不透气,捂得老子胳肢窝全起红痱子了。”
他扭着身子,后背在旁边人的肩膀上蹭了两下解痒。
苏清秋今天破天荒地画了个精致的淡妆。头发盘得一丝不乱。踩着七厘米的高跟鞋。踮着脚尖,拼命往人群最前头张望。
手里还捏着个不知道从哪买来的大红色应援小旗子。兴奋得脸颊通红。
“你消停点吧。”苏清秋头都没回,一把拍开陆渊想解西装扣子的手。手心冰凉冰凉的。“今天这场合多庄重。”“全世界的媒体都在看着。”
“你别给我吊儿郎当的丢人现眼。”
陆渊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白眼珠子都快翻到天上去了。他抬头看了看前面排着长龙的三道安检门。荷枪实弹的宪兵站得笔直。手里牵着吐着长舌头的黑色防爆犬。
狗嘴里滴答滴答流着哈喇子。
扫描仪“滴滴答答”响个不停。查得严丝合缝,连只带金属扣的苍蝇都飞不进去。
“老头子这排场搞得。”陆渊在心里暗骂。“比特么玉皇大帝娶亲还要麻烦。”“穷讲究。”
他趿拉着脚上那双硬邦邦的新黑皮鞋。这皮鞋不是定制的,有点挤脚。脚后跟那块皮已经被磨破了。火辣辣地疼,像是有针在扎。
好不容易跟着人流过了安检。挤进了最外围的那个平民观礼区。
广场正中间搭了个巨大的高台。红地毯铺得老远,一直延伸到台阶底下。两边全是扛着长枪短炮的各国记者。闪光灯“咔嚓咔嚓”晃得人眼睛发花,直冒黑影。
陆渊被挤在两个胖子中间。左边那个胖子热得满身是油。胳膊上的汗水直接蹭到了陆渊的西装袖子上。留下一道湿漉漉的水痕。带着一股子酸馊的浓烈狐臭味。
“操。”陆渊实在受不了了。这特么是人待的地方吗。他屏住呼吸,左右踅摸了一圈。
看到看台最左边边缘的地方。有个搭建脚手架留下的阴凉死角。刚好有个遮阳的篷布挡着太阳。下面还摞着几个装纯净水的空纸箱子。
“老婆。”陆渊突然捂着肚子,腰弯了下去。五官痛苦地挤成一团,像个泄了气的皮球。“哎哟,我不行了。”“我早上可能吃坏肚子了,里头肠子拧劲儿的疼。”
“我去那边角落蹲会儿,找个厕所。”
苏清秋正举着个望远镜。眼睛死死盯着空荡荡的高台。根本没空搭理他。她随手挥了挥,像赶苍蝇一样。“快去快回,大典马上就要开始了!”
“别瞎跑,这里到处都是暗哨,被当成恐怖分子毙了我可不收尸!”
陆渊如蒙大赦。猫着腰,像条泥鳅一样从人缝里滑了出去。肩膀蹭过好几个人的后背。惹来一阵骂骂咧咧。
一钻出人群。他立马把那件勒死人的西装外套给脱了。胡乱揉成一团。搭在肩膀上。
领带一把扯下来,揉成一团塞进裤兜里。白衬衫的扣子直接解开三个。露出胸口一片被汗水浸湿的结实皮肉。胸毛上挂着汗珠。
他溜溜达达地走到那个死角。一屁股坐在最上面的一个纸箱子上。纸箱子承受不住他的重量。发出“嘎巴”一声脆响,往下瘪了一大半。
“舒坦。”陆渊长出了一口气。把腿叉开,让冷风顺着裤管吹进去。汗水被阴风一吹,凉飕飕的。
他伸手进西装内侧的口袋里摸索。掏出一个用报纸包着、油乎乎的红色塑料袋。
那是昨天晚上在江海市。他顺路在巷子口那家绝味鸭脖买的半斤微辣鸭脖。晚上没舍得吃完。今天出门前,他特意用两个冰袋裹着偷偷带上了飞机。
这会儿冰袋早化成温水了。塑料袋上全是不明液体的水珠子。但里面的鸭脖还带着点丝丝的凉气。
陆渊舔了舔嘴唇。喉结上下滚了一圈。直接用没洗的手抓起一根粗大的鸭脖子。塞进嘴里。
牙齿狠狠咬碎骨头。发出清脆的“咔吧”声,在嘈杂的背景音里微不可闻。酱红色的辣油顺着鸭脖骨头渗出来。流在嘴角上。他拿灵活的舌尖一卷,舔得干干净净。
“这帮傻鸟。”陆渊一边嚼着带劲的鸭脖肉。一边看着外面被毒太阳晒得头晕眼花的几万人。满脸的鄙视。“花几百万来这受罪。”“哪有躲在角落里啃鸭脖子香。”
他把啃干净的骨头吐在手心里。随手扔在脚手架的钢管缝隙里。吧唧吧唧地嚼着第二根。
广场正中央。一阵低沉、肃杀的军号声突然冲天而起。像是一条撕裂长空的巨龙。紧接着。“轰!轰!轰!”几十门礼炮齐鸣。
震得地皮乱颤,陆渊屁股底下的纸箱子都跟着抖了两下。硝烟味瞬间弥漫全场。
大典正式开始了。
龙战穿着一身笔挺的特级将官礼服。肩膀上的金星在太阳底下闪得刺眼。胸口挂满了一大片用命换来的勋章,走起路来叮当直响。他迈着沉稳有力的正步。
黑亮的厚底皮靴砸在红地毯上。每一步都像砸在人的心坎上。
他走到麦克风前。那张布满横肉、带着刀疤的黑红脸膛上。满是杀伐果断的威严。那是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铁血气场。压得台下的记者连快门都不敢按得太快。
“全体都有!”龙战的破锣嗓门。通过广场四周的巨型阵列音响。炸雷般地在半空中回荡。
“敬礼!”
“唰!”一声整齐划一的摩擦声。台下几千名全副武装的精锐将士。同时立正,皮靴并拢。戴着白手套的右手齐刷刷地举起。动作没有一丝一毫的拖泥带水,杀气冲天。
围观的人群被这股气势彻底点燃了。爆发出排山倒海的疯狂欢呼声。苏清秋在人群里激动得直跳,挥舞着手里的小红旗。
龙战双手按在演讲台的两侧。手指骨节粗大。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膛高高鼓起。准备把老头子连夜让人熬通宵写好的那篇慷慨激昂的发言稿。声情并茂地念出来。
他的视线。带着一种统御全场的傲然。习惯性地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锐利的目光像高空中的鹰眼。
突然。龙战的视线卡壳了。就像是生锈的齿轮突然卡进了一块大石头。他的眼珠子猛地往外一凸。
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咕咚。”
他死死盯着看台最外围、那个阴暗的脚手架角落。
那里。坐着个穿着皱巴巴、敞着三个扣子白衬衫的男人。那男人一条腿踩在纸箱子上,一条腿耷拉着。
手里。正举着一根啃了一半的、油亮亮的酱色鸭脖子。腮帮子鼓鼓囊囊的,跟藏了松果的土拨鼠一样。嘴边糊了一圈红油。
那只没拿鸭脖的油乎乎的左手。正在使劲抠着被新皮鞋磨破的脚后跟。还抠下一小块死皮,放在大拇指和食指中间搓了搓。
龙战的眼角剧烈地抽搐了两下。刀疤跟着一扭一扭的。后背上的冷汗“唰”的一下全冒出来了。把那件笔挺的将官服里面给湿透了。
他眼前的画面彻底崩塌了。庄严肃穆的战神大典。自己誓死追随的主公。在这偷吃鸭脖抠脚丫子?
龙战凑近麦克风。原本洪亮的声音突然劈了叉,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恐和绝望。他忘记了关闭扩音器。直接对着后台的老首长方向嚎了一嗓子。
“老头子……”龙战的声音在几万人头顶上空炸开,带着哭腔。“你没告诉我主公躲在角落里啃鸭脖啊!”“他还在抠脚!”“这稿子我还怎么往下念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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