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走廊黑漆漆的。卫生间门缝底下漏出一丝昏黄的灯光。里头静悄悄的。连个冲马桶的水声都没有。
雅典娜光着那只踩过泔水的脚。脚底板上的烂泥都风干了,结成一层硬壳。紧紧贴着皮肉,难受得要命。她死死捏着那把黑色匕首。
手心里全是滑腻腻的冷汗。刀把子都有点握不住了。她蹲在墙角,小腿肚子不受控制地直转筋。
“这孙子掉粪坑里了?”雅典娜咬着后槽牙。牙床子直发酸。她在这足足蹲了两个多钟头了。
腿都蹲麻了。像是有几万只蚂蚁在膝盖骨里头乱爬。她实在憋不住了。伸出那只被拖把磨破皮的手,猛地推开卫生间的门。
“砰”的一声。门板撞在瓷砖墙上。
里头空空荡荡的。马桶盖子敞着,水面上漂着一只死蚊子。排气扇呼呼地转着,满屋子的廉价檀香肥皂味。那扇没装防盗网的铝合金窗户,大敞四开。
人早没影了。
雅典娜看着空荡荡的卫生间。脑子嗡的一下。这王八蛋大半夜跳窗户跑了?老娘提着刀在这喂了两个小时的蚊子!
她气得一脚踹在马桶底座上。脚趾头直接怼在硬邦邦的陶瓷上。“哎哟!”疼得她眼泪狂飙,抱着脚在地上直蹦跶。
这暗杀没法干了。
毒辣的太阳烤在苏家别墅的院子里。草皮都被晒得打了卷。几只知了趴在树干上死命地叫唤,吵得人心烦。
雅典娜蹲在后院的水槽子旁边。头上戴着顶拿报纸折的破帽子。挡着毒日头。她身上那件黑色夜行衣早就不知道扔哪去了。
现在套着一件李翠花不要的旧碎花衬衫。短袖的,袖口全洗得脱了线。下半身穿着一条肥大的灰色运动裤。裤腿挽到了膝盖上面,露着两条被蚊子咬出十几个大红包的小腿。
她两只手泡在满是油污的大塑料盆里。手里攥着一块发黑的百洁布。正对着一个沾满干饭粒的铁锅死命往下蹭。
“真成。”雅典娜拿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子。汗水蛰得眼睛生疼。“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啊。”
她看了看自己那双手。以前涂着几万块一瓶的高级手护精油。现在十根手指头泡得像发面的馒头。指甲缝里全塞着洗不掉的油垢和葱花沫子。
手掌心磨出了三个硬邦邦的老茧。
这特么才半个月。她堂堂黑日首席智囊。就成了一个熟练掌握三种洗洁精配比去油污的专业保姆了。
头几天。她还想着怎么在陆渊的饭菜里下毒。怎么趁他睡觉的时候把毒针扎进他脖子里。
结果呢?第一天她刚把毒粉混进盐罐子里。陆渊直接嫌弃那菜没味,把整盘菜全扣进了外头的野狗食盆里。那只野狗连闻都没闻,直接跑了。
第二天她半夜摸进陆渊的房间。刚举起刀。陆渊翻了个身,一脚把床头的台灯踹飞。台灯不偏不倚。结结实实砸在她的脑门上,砸出一个大青包。
她捂着脑袋在地上滚了半天,陆渊连呼噜声都没停。
第三天。第四天。天天晚上累得像条死狗。白天还得起来刷马桶、洗衣服、蹲在院子里拔草。
慢慢地。雅典娜发现自己连拿刀的力气都没了。满脑子想的不是怎么杀陆渊。而是今天中午能不能多盛两块红烧肉。
院子里。陆渊穿着那件万年不变的灰T恤。大裤衩子卷到了大腿根。脚上踩着那双右脚绑着细铁丝的人字拖。
他瘫在一把破藤椅上。旁边放着个转头直响的落地电风扇。“嘎啦,嘎啦。”风扇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陆渊手里捧着半块冰镇西瓜。拿个不锈钢的破勺子。挖了一大块红彤彤的瓜瓤塞进嘴里。嚼得汁水四溅。“呸。”他一口把西瓜籽吐在两米开外的草地里。
“林娜娜。”陆渊扯着破锣嗓子喊了一声。嘴里还含着西瓜,说话含糊不清。“那铁锅你刷了半个钟头了,能特么当镜子照了。”“赶紧去把前院我老婆停的那辆车擦了。”
雅典娜手里的百洁布一顿。脏水溅在她的脸上。她咬了咬牙,把百洁布狠狠扔在塑料盆里。溅起一盆带着洗洁精沫子的黄水。
“陆哥。”雅典娜站起身,在碎花衬衫上蹭了蹭手上的水。这声“陆哥”她喊得越来越顺口了。连她自己都没发觉。“车我早上刚擦过,连个泥点子都没有。”
陆渊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抠了抠脚丫子缝里的黑泥。“早上擦的管下午用吗?”“外头风多大,吹了多少土在上面。”“赶紧去,擦不亮今晚没有你的回锅肉。”
听到“回锅肉”三个字。雅典娜咽了口干涩的唾沫。肚子很没出息地“咕噜噜”响了一声。这王八蛋做的回锅肉,是真特么香啊。
肥而不腻。加上两把蒜苗爆炒。就着大米饭她能炫三大碗。在欧洲吃那些带血丝的三分熟牛排,简直就是吃土。
她叹了口气。认命地走到墙角。拎起一个红色的塑料桶,接了半桶自来水。拿着一块发黑的海绵抹布,一瘸一拐地往前院走。
走到半道。雅典娜突然停住脚。看着手里那个沾满油渍的脏抹布。
脑子里闪过一丝挣扎。老娘可是黑日的雅典娜啊!掌控着上万人生杀大权的情报头子!我在这干嘛呢?我在这为了一口回锅肉去擦车?
不行。不能再这么堕落下去了。得试探一下这小子的底线。
雅典娜把水桶往地上一扔。“咣当。”水花溅了一地。她伸手把碎花衬衫最上面的两个扣子解开。露出里面白皙的锁骨和一小片深沟。
这阵子天天干活,她竟然发现自己还瘦了一圈,看着更紧实了。
她扯了扯裤腿。装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扭着腰。风情万种地走到陆渊的藤椅旁边。
陆渊正闭着眼。拿个竹签子剔牙。牙缝里剔出一小块红色的西瓜瓤,随手弹在风扇的网罩上。
“陆哥……”雅典娜把声音掐得细细的。像只发情的小猫。她慢慢蹲下身子。故意把胸口那一抹雪白,凑到陆渊的视线底下。
那股子混合着汗酸味和一点点残存的香水味。扑面而来。
陆渊掀开一只眼皮。看了她一眼。眉头瞬间拧成个大疙瘩。手里的竹签子停在半空。
“干啥?”陆渊嫌弃地往后缩了缩脖子。大裤衩摩擦着藤椅,发出沙沙的响声。“让你去擦车,你跑这来发什么羊癫疯?”
雅典娜咬着下唇。眼圈憋得通红。这回是真委屈了。“陆哥,我手好疼啊。”她伸出那双粗糙红肿的手。“你看,都起血泡了。”
她身子往前倾了倾。几乎快要贴到陆渊的长满腿毛的小腿上了。“你能不能……给我放半天假呀?”“我晚上给你捶捶背好不好?”声音软得能滴出水来。
陆渊把竹签子扔在地上。用人字拖的底子踩在上面。他死盯着雅典娜。上下打量了一圈。
雅典娜心里一喜。有戏。这块石头终于开窍了。只要他敢动色心,哪怕只有一秒的松懈。自己就能摸出腰带里藏着的那片毒刀片。划破他的喉咙。
陆渊突然从藤椅上坐直了身子。蒲扇大的巴掌。一把拍在雅典娜的肩膀上。这一下力气贼大,差点没把她拍趴下。
“得咧。”陆渊一脸的严肃和恨铁不成钢。“我就知道。”
雅典娜心跳到了嗓子眼。手悄悄往腰带摸去。
“你就知道偷懒!”陆渊扯着嗓门大吼一声。唾沫星子喷了雅典娜一脸。“擦个车你还起血泡?”“你当你是旧社会的千金大小姐啊!”
他指着风扇后面。“嫌热是吧?”“你这站在这,把老子电风扇的风都给挡死了!”“起开起开!”
雅典娜摸刀片的手僵在半空。整个人像被五雷轰顶一样。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雅典娜嘴唇哆嗦着。脸上的媚笑彻底崩塌了。“你就不觉得……我这样好看吗?”她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问出这句话。
陆渊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抠了抠咯吱窝。“好看个屁。”“一身的馊汗味,衣服扣子都不系好,伤风败俗。”“再说了。”他指了指前院大门的方向。
“我老婆马上下班回来了。”“你穿成这样在这晃悠,是想让我今晚睡狗窝吗?”
陆渊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赶叫花子一样。“赶紧去干活。”“擦完车,去把后院阿黄拉的狗屎给铲了。”“铲不干净,回锅肉就没你的份。”
雅典娜蹲在地上。看着陆渊那张满是胡茬、没心没肺的脸。她突然觉得。累了。
是真的累了。什么黑日的荣耀。什么帝释天的命令。什么西方地下世界的规矩。
在这座破院子里。在这个每天只想着吃排骨、看电视、怕老婆的男人面前。全特么是个笑话。是个一戳就破的肥皂泡。
打又打不过。毒也毒不死。连脱光了勾引,人家都嫌你挡了风扇的风。
这还怎么玩?这还暗杀个什么劲啊。干脆找根麻绳在这院子里的老槐树上吊死算了。
不。吊死太亏了。晚上的回锅肉还没吃呢。
雅典娜像个泄了气的破皮球。身子一软,直接一屁股坐在了滚烫的草皮上。双手撑在后面。两条长腿随意地伸直了。也不管那件碎花衬衫走不走光了。
她仰起头。看着天上那轮毒辣的太阳。眼睛被刺得流出了生理性的眼泪。
“陆渊。”雅典娜声音干涩。没带任何伪装,也没带一点杀气。就像个被生活折磨得没了脾气的普通厂妹。
“咋了?”陆渊重新拿起西瓜,挖了一勺塞进嘴里。“想通了准备去铲狗屎了?”
雅典娜转过头。看着这个叼着不锈钢勺子的怪物。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肩膀彻底塌了下来。
“我不干了。”她有气无力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破杀手,什么破卧底。”“老娘不伺候了。”
陆渊吧唧了两下嘴。把嘴里的西瓜水咽下去。“哟。”“这就不干了?”“黑日组织没给你发遣散费啊?”
雅典娜一点都没惊讶他叫出自己的老底。她早就猜到这男人什么都知道了。天天把她当猴耍呢。
她自暴自弃地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抠下一块头皮屑。
“没成想。”雅典娜苦笑了一声。看着自己那双长满老茧的手。“我堂堂雅典娜,居然觉得你做的回锅肉比米其林三星好吃。”
她转过脸。一双眼睛认真地盯着陆渊。语气里带着一种摆烂到了极点的光棍气质。
“陆哥。”“我跟你商量个事儿呗。”
陆渊把西瓜皮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汁水。“放屁快点。”“我这还等着打盹呢。”
雅典娜咽了口唾沫。往前蹭了半米。满脸都写着真诚。
“我不想回去了。”“回去肯定被帝释天那老怪物给活剥了。”她咬了咬牙。“你缺不缺个长期的全职保姆?”“每个月给我两千块钱买点化妆品就行。”
“我包你家这三层别墅连根头发丝都没有。”
陆渊愣住了。那双死鱼眼慢慢瞪大。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眼前这个曾经的黑日首席智囊。
“啥玩意儿?”陆渊嘴角抽搐了两下。“你要给我当长期保姆?”
雅典娜疯狂点头。脑袋像捣蒜一样。“对对对。”“以后我就叫林娜娜。”“我保证,谁敢来这院子里闹事,我拿扫把杆子抡死他!”
“你看我这盘子洗得,多有经验啊。”
陆渊摸着下巴上的青胡茬。沙沙作响。他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满脸期待的雅典娜。这娘们儿,是被这几天的家务活给逼疯了,还是被这咸鱼日子给同化了?
“真不要工钱?”陆渊压低声音,眼神里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
“只要两千买护肤品。”雅典娜拍着胸脯保证。“还得包吃包住。”“每顿得见肉。”
陆渊一拍大腿。“啪”的一声。“得咧。”“成交。”
他指了指前院的方向。“那还愣着干啥?”“赶紧擦车去啊。”“晚上给你加个鸡腿。”
雅典娜如蒙大赦。赶紧从地上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草叶子。一瘸一拐地拎起那个红塑料桶。满脸干劲地往外走。
“好勒陆哥。”“我这就去把苏总的车轮毂擦得反光!”
陆渊靠在藤椅上。看着那个哼着走调小曲的背影。摇了摇头,小声嘀咕。
“真成。”“黑日那帮老梆子要是知道。”“他们的首席智囊叛变成我家保姆了。”“估计能气得当场脑血栓发作吧。”
陆渊打了个哈欠。慢慢闭上了眼睛。享受着电风扇吹来的阵阵热风。“这软饭吃的。”“连保姆都是白捡的顶级杀手。”“舒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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