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日头毒得像个大火盆。烤得柏油马路直冒黑油泡。踩一脚都拉着黏糊糊的黑丝。
雅典娜躲在粗糙的香樟树皮后头。树干上爬着几只红头大蚂蚁。她后背那件廉价的白棉布裙子早被汗水浸透了。死死贴在真丝内衣上。
勒得后背捂出一层红色的热痱子,刺挠得要命。
她伸手在白皙的脖颈子上抓了两把。抠出点夹着防晒霜的白泥。嫌弃地甩了甩手指头。
十字路口那头。一阵电机缺油的“嘎啦嘎啦”声传过来。还夹着两句跑调跑到大西洋的破锣嗓子唱歌声。“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
雅典娜深吸了一口气。胸口高高鼓起,把白裙子撑出诱人的弧度。她把怀里那摞死沉的《西方经济学》往上托了托。硬纸板书皮硌得锁骨生疼。压出一道红印子。
她开始在脑子里过电影。按照排练了几百遍的剧本。等那辆粉色破电驴过来。冲出去。平底凉鞋的鞋跟要精准地卡在马路牙子的砖缝里。
身子前倾,角度得控制在完美的四十五度。
裙摆要被热风掀起一个刚刚好的弧度。露出大腿上那片白花花的嫩肉。然后,发出一声柔弱无骨的惊呼。顺理成章地。带着那股子专门调配的蜜桃玫瑰香水味。
软绵绵地倒进那个男人的怀里。水到渠成。
粉色小电驴的车头刚探出树荫。车头上那两道发黄的透明胶带在太阳底下反着光。
就是现在!雅典娜咬着牙。一步从阴影里跨出去。步子迈得极碎,看着慌慌张张的,像只受惊的小鹿。右脚的凉鞋鞋底,精准无比地蹭在了一块凸起的水泥牙子上。
“哎呀!”她嗓子里挤出一声娇滴滴的痛呼。声音拿捏得死死的,带着颤音,能把男人的骨头叫酥。手里那摞厚书“哗啦”一下散开。几百张白纸像雪片一样在半空中乱飞。
打在她的脸上,挡住了一半的视线。
她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着。身体像一片没了根的树叶,直直地朝着陆渊的电驴车头扑过去。
鼻腔里甚至已经提前闻到了陆渊身上那股子混合着汗味和廉价香皂的气息。
陆渊正张着大嘴打哈欠。上下牙膛咧得老大。后槽牙上还粘着中午吃剩下的一根绿韭菜叶。眼角挤出两滴生理性的困泪。拿手背胡乱一抹。
一股子刺鼻的香水味猛地灌进鼻窟窿里。呛得他鼻子眼发酸。他掀起那双死鱼眼。就看见一团白花花的人影,跟个肉炸弹似的。直不愣登地冲着他的前车轱辘砸过来。
没成想。大马路上还能碰见空投。
陆渊脑子里那根叫“怜香惜玉”的弦连颤都没颤一下。反而是另一根防诈骗的神经。像踩了电门一样,疯狂地拉响了防空警报。
“操!”陆渊骂了一句糙话。两只布满老茧、指甲缝里还有黑泥的大手。猛地一把攥死那两个生锈的刹车把手。
“嘎吱——!”刹车线发出不堪重负的惨叫。差点当场崩断。轮胎在滚烫的柏油路上蹭出一股糊味。
这还不够。那娘们儿倒下来的速度太快了。眼看着那张涂了素颜霜的脸就要拍在挡风板上。
陆渊腰眼子猛地往下一沉。两条长满黑腿毛的大长腿,死死夹住发烫的黑皮车座子。花色大裤衩绷得紧紧的,刺啦一声,差点撕了裆。
“给老子起!”陆渊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大脚趾头死死抠着人字拖的底子。铁丝扣勒进了肉里。
靠着两条腿那非人类的变态爆发力。他连人带这辆几十斤重的破电驴。硬生生地!从滚烫的柏油马路上原地拔葱一样拔起!
粉色小电驴在半空中划过一道诡异的平移弧线。轮胎上的泥点子被甩飞出去。整整向后方侧面退了三大步的距离。足足有三米远。
风声在雅典娜耳边呼啸。她闭着眼,嘴角甚至已经提前挂上了一抹惹人怜爱的虚弱微笑。准备迎接那个宽阔粗糙的怀抱。
结果。胸口前面突然一空。原本该挡在那里的电动车和男人。连根毛都没剩下。只剩下一团热烘烘的汽车尾气。
“砰!”一声沉闷、让人牙根发酸的肉体砸地声。
雅典娜连个缓冲都没有。大字型。脸朝下。结结实实地拍在了晒了一中午、直往外冒黑油的柏油马路上。
路面上的一块碎石子。精准无误地硌在她的鼻梁骨上。“咔”的一声脆响。鼻腔里瞬间一阵酸痛,眼泪不受控制地狂飙出来。两道温热的鼻血顺着鼻孔往下流。
滴在发烫的地上,滋啦一声冒了白烟。
胸口那层薄薄的白棉布。直接贴在烫手的沥青上。嫩肉被烫得火辣辣的疼,像在铁板上煎。膝盖骨重重磕在水泥地上,蹭破了一大块皮。
红色的血丝夹着黑色的砂砾,渗了出来。
疼。钻心挖骨的疼。
雅典娜整个人都被拍懵了。脑子里一团浓稠的浆糊。这剧本不对啊!按照物理常识,那辆破电动车怎么可能在零点一秒内横移出去三米?
“哐当。”粉色小电驴稳稳当当落在三米开外。陆渊右脚撑在地上。脚底那根绑拖鞋的生锈铁丝,在马路上刮出一道白印子。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他一只手死死攥着车把。另一只手伸出来,食指直愣愣地指着趴在地上吃灰的雅典娜。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眼底全是极度的警惕和愤怒。
“大姐!”陆渊扯着破锣嗓子大喊。声音洪亮得能传出两条街。引得旁边几个扫大街的环卫大爷都停下来看热闹。
“你干啥!”陆渊把电动车往后又退了半步。人字拖吧唧作响。“我这可是两轮的破烂货,连个第三者责任险都没买!”“你碰瓷也挑挑车行不行!”
雅典娜趴在地上。嘴巴里吃了一口混着汽车尾气的黑土。土腥味呛得她直咳嗽。肺都要气炸了。但她死死咬着牙,硬生生把杀气憋回肚子里。
指甲抠在柏油路上,抠断了半截。
她慢慢抬起头。原本清纯的脸上糊满了黑灰和鼻血。看着像个刚从煤窑里爬出来的女鬼。眼泪哗啦啦往下掉,冲出两道白色的泥印子。
“我……我没有碰瓷……”雅典娜声音发抖,带着浓浓的委屈和哭腔。她用擦破皮、沾着沙子的手掌撑着滚烫的地面。吃力地爬起来一点。
“是我自己……不小心崴了脚……”
陆渊撇着厚嘴唇。从大裤衩兜里掏出那半盒压扁的红双喜。叼了一根在嘴里,没点火。烟丝干巴巴的。
“装,接着装。”陆渊翻了个大白眼。“我刚才隔着大老远就看见你躲在那电线杆子后头。”“探头探脑的,跟个做贼的黄鼠狼似的。”
雅典娜心里咯噔一下。这死瞎子眼怎么这么尖?她赶紧把头埋得更低了,肩膀一抽一抽地假哭。
“大叔……”雅典娜挤出两滴泪,可怜巴巴地看着陆渊。声音抖得像筛糠。“我真的不是坏人。”“我是江海大学刚转来的学生。”
“刚才为了躲一辆三轮车,跑得太急了。”
陆渊一听“大叔”俩字。脸都黑了。把嘴里的烟拿下来,夹在沾着机油的指头缝里。“大叔?”“你瞎啊大姐,老子今年才二十出头!”
“长得着急点怎么了,吃你家大米了?”
雅典娜被噎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胸口憋闷得要吐血。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弄死这男人的冲动。把散落在地上的书胡乱拢到胸前。
挡住被撕破的领口和里面露出的粉色肩带。
“对不起对不起……”“大哥,我的腿好疼……好像骨折了……”
她抬起那张糊满血和灰的脸。眼神里透着一股子能把铁石心肠看化的柔弱。眼泪汪汪的。“你……你能过来扶我一把吗?”“借我个手机也行,我给同学打个电话。”
陆渊冷笑一声。脚底下的拖鞋啪嗒啪嗒拍着地。他不仅没往前走,反而跨在电动车上。手按在车把上的一块黑胶布上。
“扶你?”陆渊拿手指了指自己粉色电驴的车头。车头上那块裂开的塑料板下面。贴着一块四四方方的黑胶布。黑胶布中间掏了个小洞,里面隐约反着点玻璃光。
“看见没!”陆渊扯着嗓门大声嚷嚷。“大姐,我车上可是装了高清隐形行车记录仪的!”“三百六十度无死角!”
他拿着手里的那根没点着的烟当指挥棒,指点江山。“刚才你离我还有两米远呢,自己吧唧一下拍地上了。”“这叫空气碰瓷!”
雅典娜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差点咬碎一口白牙。那个黑胶布底下,分明就是一个废弃的手电筒玻璃盖。连个电线都没有,里面全是土。这孙子在这诈她!
“我真没想讹你……”雅典娜咬着嘴唇,眼泪直往下掉。砸在滚烫的水泥地上。“我手机摔坏了,真的只是想借个电话……”
“少来这套!”陆渊把烟重新叼回嘴里。伸手在兜里摸打火机,没摸着。又抠了抠大腿根的痒痒肉。“现在的女骗子,招数一套一套的。”
“先借手机,再借肩膀,最后就把老子的钱包借空了。”
“老子一个月就两百块零花钱,全给你骗走了我吃屁去?”
陆渊指着马路对面。那有个生锈的公用电话亭。电话亭的玻璃都碎了一半。“看见没,那有电话。”“自己单腿蹦过去打。”“一毛钱打三分钟,童叟无欺。”
雅典娜气得浑身发抖。伤口处的疼和心里的憋屈混在一起。肺泡子都要炸了。她堂堂黑日组织首席军师。被一个穿花裤衩的保安指着鼻子骂女骗子。
还得趴在滚烫的马路上吃汽车尾气。
“你这人怎么这么没同情心!”雅典娜实在没忍住,嗓门稍微大了一点。带出了一点点原本的冷厉和杀气。“我都流血了!”
陆渊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抠了抠下巴上的胡茬,发出沙沙的响声。“你流血关我屁事。”“又不是我拿刀放的血。”“老子天天在菜市场杀鱼,看流的血比你这多多了。”
陆渊脚底下用力一蹬地。粉色小电驴的后轮发出“滋啦”一声干瘪的摩擦声。电机嗡嗡地转了起来。破车头扭了一下,准备溜之大吉。
“大姐,你再不起来,一会儿洒水车过来就把你冲下水道里去了。”陆渊转过头。一脸警惕地盯着还趴在地上的雅典娜。大声喊出最后一句警告。
“你可别想碰瓷我!”“老子钱包里就剩两块五买盐的钱了!”“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雅典娜看着那辆粉色小电驴慢吞吞地走远。排气管位置还挂着个烂泥球。后轮挡泥板上贴着张“一路平安”的旧贴纸。
她双拳死死砸在柏油马路上。指甲盖直接折断了。鲜血混着泥沙。
“陆渊……”雅典娜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脸上的清纯彻底消失,变得狰狞无比。“没成想。”“你是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太监!”
她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的。刚站直身子,拍了拍裙子上的土。旁边的绿化带树丛里。突然传来一阵极轻微的、像是毒蛇爬过枯叶的“沙沙”声。
雅典娜猛地转过头。带血的脸上闪过一丝极度的警觉。
一个阴测测的笑声。夹着一股子刺鼻的福尔马林药水味。顺着热风,慢悠悠地飘进她的耳朵里。
“哎哟。”那声音干瘪得像个老太监。“堂堂黑日的雅典娜军师。”“这怎么趴在马路上,给龙国的小保安磕上头了?”
雅典娜的眼睛瞬间眯了起来。手指悄悄摸向了裙子底下绑在大腿上的微型毒针。“谁?”她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树丛里的叶子被一只干枯得像爪子一样的手拨开。一张爬满尸斑的老脸。慢慢探了出来。死鱼一样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雅典娜破裂的领口。
老头咧开没牙的嘴。露出黑乎乎的牙床。“别紧张啊,小美人儿。”“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咱们,可是同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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