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渊那双粗糙的大手还死死按在阳台的大理石栏杆上。指甲盖缝里的那点黑泥垢,直接被冰碴子给冻硬了。黑乎乎的一条线,抠都抠不掉。他呼出一口长气。
原本该是闷热潮湿的夏夜空气。这会儿从他鼻窟窿里喷出来,竟然变成了一团白花花的浓雾。就像是大三九天在东北雪地里喘粗气。
那股子比西伯利亚寒流还要冷上亿万倍的恐怖杀气。没了任何遮掩。像是一头被困在海底几万年、刚苏醒的远古凶兽。从陆渊那件破烂的白背心里轰然爆发。
顺着他脚下那双快断了的塑料人字拖。像涨潮的海水一样,贴着地皮疯狂向四面八方平推出去。
别墅外头的知了叫声,瞬间断档。树干上趴着的那些黑乎乎的虫子。连翅膀都没来得及扇一下。直接被冻成了硬邦邦的冰疙瘩。
“吧嗒、吧嗒”像下小冰雹一样,从树上往下掉。砸在草皮上。
江海市老城区。南街口那条大排档夜市。路灯玻璃罩子上蒙着一层厚厚的苍蝇屎和油烟。昏黄的光打在油腻腻的水泥地上。
胖老板穿着个洗得发黄的跨栏背心。肚子上的肥肉被炭火烤得直冒油。他手里抓着一大把羊肉串,正往上头疯狂撒孜然面和辣椒粉。
热浪熏得他满头大汗,汗珠子顺着下巴直往下滴。
砸在烧红的木炭上,“呲啦”一声冒起一股白烟。
“阿嚏!”胖老板猛地打了个震天响的大喷嚏。一星半点没憋住的黄鼻涕,直接喷在最边上的那根肉串上。他赶紧拿满是油污的手背在鼻子底下胡乱抹了一把。
把鼻涕抹得满脸都是。
“真成。”胖老板打了个冷战,浑身的肥肉都跟着哆嗦了两下。“这大夏天的怎么还见鬼了。”他一低头。看见胳膊上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汗毛全都竖了起来,硬生生扎在背心布料上。
坐在马扎上光着膀子喝扎啤的几个小年轻。手里的玻璃杯刚举到半空。“嘶——”其中一个黄毛倒抽了一口凉气。一口冰啤酒卡在嗓子眼,呛得他连连咳嗽。
啤酒沫子顺着嘴角流在花臂纹身上。
“卧槽,老四你带空调出门了?”黄毛搓着两边膀子。“这风咋这么邪门,刮在身上跟刮刀子似的。”“冻得老子乳头都硬了。”
叫老四的瘦子赶紧把丢在旁边的短袖套在身上。牙齿在嘴里咯咯直打架。“天晓得。”“天气预报不是说今晚三十五度吗?”“这特么感觉连二十度都不到了!”
“气温骤降啊这是!”
十字路口的执勤交警。正站在路中间指挥几辆拉渣土的重型卡车。汗水本来都把警服后背湿透了。突然一阵风吹过来。交警手里的荧光指挥棒差点拿不稳。
冷风钻进领口,湿透的警服瞬间变得像一块冰坨子贴在肉上。冻得他连着打了三个冷战。鼻头瞬间就红了。
整个江海市。上千万正在吃夜宵、吹空调、睡大觉的老百姓。在这短短的几秒钟里。全都惊愕地感受到了这股毫无道理的极致阴冷。
天空中的月亮还好好地挂着,闷热的云层也没散。但气温就是硬生生地砸了下去。
至少降了十度不止。这根本不是天气变化,这是某种让人打心底里发毛的恐慌。
江南军区地下招待所。一间连着秘密通讯线路的会议室里。烟灰缸里塞满了抽剩的烟屁股。空气里全是浓烈的劣质烟草味和还没散去的饭菜馊味。
老首长穿着一件老旧的军绿色短袖。领子边缘都磨破毛边了。他正坐在一把掉漆的折叠铁椅子上。手里端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茶缸子。
缸子掉了一大块搪瓷,露出里面黑乎乎的铁皮。
张团长和几个参谋坐在对面。正唾沫横飞地汇报着城郊化工厂的善后工作。
老首长端起茶缸子。低头吹开水面上飘着的一片烂茶叶梗。嘴唇刚碰着缸子边。还没来得及吸溜上一口热茶。
“啪!”一声细微的脆响。搪瓷茶缸子里的热水,竟然在瞬间凝结出了一层薄薄的冰花。寒气顺着铁皮直接传到老首长的掌心。冻得他手指头一僵。
老首长猛地抬起头。浑浊的老眼瞬间瞪圆,眼底爆出一团骇人的精光。他根本顾不上手里端着的茶。
“哐当!”老首长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大,膝盖狠狠撞在前面的实木会议桌上。撞得桌子上的几个文件盒哗啦啦掉了一地。
折叠铁椅子被他一脚踢翻,砸在水磨石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噪音。
“首长!”张团长吓了一跳,赶紧站起来。手里的圆珠笔掉在地上。“您膝盖没事吧?”“要不叫军医过来看看?”
老首长没搭理他。甚至没去揉被撞疼的膝盖。他三步并作两步,大跨步冲到会议室那个窄小的通风窗前。干枯的手指死死扒着满是灰尘的铁栅栏。指甲缝里全塞满了黑泥。
他惊骇地仰着头。顺着通风窗,死死盯着江海市市区方向的夜空。鼻腔里呼出的气,在玻璃上结成了一层白霜。
“是那小子……”老首长声音发颤。喉结上下剧烈滑动,咽了一口发干的唾沫。“这股子在死人堆里腌出来的血腥味。”“错不了!”
张团长一头雾水。走过去顺着老首长的视线往外看。除了黑漆漆的天,啥也看不见。“首长,谁啊?”“哪来的血腥味?我咋只闻着下水道味了?”
老首长转过头。额头上竟然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这在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老将,平时泰山崩于前都不变色。这会儿脸上的表情却比活见鬼还要惊恐。
“还能是谁!”老首长一巴掌拍在窗台上。拍起一股灰尘。“陆渊那个小王八蛋!”
“他不是在家搂着媳妇睡觉吗?”张团长挠了挠头皮,抠出一块头皮屑。“刚才潜龙阁还发消息说他安全到家了。”“咋的,两口子吵架了?”
“吵个屁的架!”老首长咬着后槽牙。腮帮子上的肌肉硬邦邦地鼓起来。“这他娘的是动了真怒了!”“这股子毫无保留的杀气,连老子离这么远都觉得脊梁骨发寒!”
“当年他在北非单挑几个国雇佣兵联军的时候,都没放出过这么吓人的煞气!”
老首长转过身。一把揪住张团长的领子。差点把张团长勒断气。“去查!”“马上给潜龙阁打电话!”“是谁!”“是哪个生儿子没屁眼的蠢货,把他给惹毛了!”
“这是要让整个江海市跟着陪葬啊!”
苏家别墅外。百米开外的那棵老梧桐树上。干巴的树皮上全是粗糙的裂纹。
塞壬还蹲在那个树杈子上。黑皮靴的鞋底踩着一坨烂鸟屎。
她嘴角原本挂着的那抹残忍又得意的冷笑。就那么硬生生地僵在了脸上。比被按了暂停键还要僵硬。
那股子从阳台上轰过来的恐怖杀意。像是一把几万吨重、用万年寒冰打造的攻城大锤。根本不讲什么招式和道理。直截了当、粗暴蛮横地砸了过来。
塞壬感觉自己周围的空气。不是变冷了。而是直接变成了凝固的钢板。死死卡住了她的每一次呼吸。她连吸一口气都做不到。
肺管子里像被塞进了一把碎玻璃碴子,疼得她直翻白眼。
“怎么……怎么可能……”塞壬喉咙里发出漏风的“咯咯”声。她想动一下手指。想从风衣口袋里摸出逃生的烟雾弹。但她的神经系统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了。
那股威压太恐怖了。如同真正的泰山压顶。不。比泰山压顶还要绝望一万倍。那是神明俯视蝼蚁时的绝对碾压。
塞壬引以为傲的黑日顶级精神力。她花了十几年,在无数个活人脑子里做实验练出来的幻术防线。在接触到这股杀意的第一个零点零一秒。就像是一张沾了水的烂手纸。
被一股狂风瞬间撕得粉碎。连点渣子都没剩下。
“噗!”塞壬猛地张开那张涂着大红口红的嘴。一大口浓黑的鲜血,夹杂着破碎的内脏肉沫。直接喷了出来。喷在面前的树干上,糊了厚厚一层。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
她的精神防线被彻底冲垮了。反噬的力道像是一万根烧红的钢针。同时狠狠扎进了她的大脑皮层里。
“啊——!”塞壬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声音尖锐得像是在拿指甲刮铁锅。震得树干上的枯叶子哗啦啦往下掉。
她两只手死死抱住自己的脑袋。十根长指甲深深嵌进头皮里。硬生生薅下好几把金色的长头发,连着带血的头皮一块撕了下来。她根本感觉不到头皮的疼。
因为脑子里的疼,已经让她快要疯了。
她的两只眼珠子迅速充血。红得像两颗剥了皮的烂李子。两道暗红色的血流,顺着眼角流下来,流过她高挺的鼻梁。接着是鼻孔。两道鼻血喷射而出。
耳朵眼里。“嗡”的一声闷响。两股血线也跟着飙了出来。顺着脖颈子往下淌,流进她那件被汗捂馊了的黑背心里。
七窍流血。
塞壬的身体在树杈子上剧烈抽搐。像是一条被扔进开水锅里的泥鳅。她脚底下一滑。那坨烂鸟屎让她彻底失去了平衡。
“哗啦啦……”她从十几米高的树杈子上。一路压断了好几根干枯的树枝。树枝划破了她的风衣,在她脸上拉出十几道深深的血口子。
“砰!”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塞壬像个破麻袋一样,重重地砸在别墅外墙根下的水泥道牙子上。
坚硬的水泥路面。直接把她的左半边肋骨磕断了三四根。断骨茬子戳进肺里。疼得她浑身痉挛,像只煮熟的虾米一样蜷缩在一起。
她趴在满是灰尘和碎石子的地上。一张嘴。又吐出一口夹着白沫子的血水。血水糊了一地,沾在她苍白的脸上。
塞壬艰难地转动眼珠子。视线已经被鲜血模糊成了红彤彤的一片。她抬起头。死死盯着二楼阳台的方向。
阳台上。那个穿着大裤衩的男人,连个身子都没探出来。只是那一双没有任何感情的眼睛。隔着百米的距离。像是两把生锈的铁钩子,死死勾住了她的咽喉。
“陆……陆渊……”塞壬嘴唇翕动着,发出比蚊子叫大不了多少的声音。牙齿全被血染红了。她现在才明白,洛基临死前体会到的那种绝望。
这特么是碳基生物能释放出来的杀气?
就在她以为自己马上就要被这股威压活活震死的时候。脑子里。突然响起了一个声音。不是用耳朵听到的,而是直接砸进她那破碎不堪的精神世界里。
带着一股子刚吃完夜宵的漫不经心。和一抹残忍的戏谑。
“摔疼了吧?”陆渊的声音在她脑子里嗡嗡回荡。带着点随意的沙哑。“没死就赶紧爬起来。”“老子刚换的拖鞋,不想踩泥。”
“滚到路灯底下来,让我看清楚你这只老鼠长啥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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