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日头毒得像个大火炉,悬在江海市正上空。柏油马路被烤得发软,往外冒着一股子刺鼻的沥青臭胶皮味。热浪在空气里扭曲变形。
“轰——嗡嗡!”一阵嚣张的跑车引擎轰鸣声,直接撕裂了清秋集团楼下的清静。打头的是一辆加长版的黑色劳斯莱斯幻影。
车头上那个纯金的飞天女神像,在太阳底下反着刺眼的黄光。
后面跟着三十多辆清一色的黑色奔驰大G。像一条黑色的长蛇,把清秋集团门前那条四车道的主路堵了个水泄不通。
奔驰车的车门整齐划一地被推开。“砰砰砰”的关门声响成一片,震得路边的玻璃窗直晃荡。八十多个穿着黑西装、戴着黑墨镜的壮汉。像黑压压的乌云一样涌出来。
皮鞋踩在滚烫的水泥地上,发出整齐的“哒哒”声。
劳斯莱斯的车门被人从外面恭恭敬敬地拉开。一只肥硕的脚踩了下来。穿着一双骚包的白色尖头鳄鱼皮鞋。鞋尖亮得能照出人影。
王腾穿着一身量身定做的白色高定西装。大热天的,西装料子厚实,捂得他满头大汗。他那三百多斤的肥肉,把西装扣子撑得快要崩飞出去了。
脖子上的领带勒出两道深深的肉褶子。肉褶子里全是滑腻腻的汗泥。
他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油汗。大拇指在一枚翠绿的翡翠扳指上搓了两下。“真特么热。”王腾往地上啐了一口带痰的黄水。“这穷乡僻壤的破地方,连个风都是臭的。”
他大摇大摆地往清秋集团的玻璃旋转门走去。走起路来浑身肥肉乱颤,像一头直立行走的白毛大肥猪。四个黑衣保镖抬着一把黄花梨木雕龙的太师椅。吭哧吭哧地跟在后头。
太师椅的木头缝里还卡着点香灰。
大门里的两个小保安看这阵仗,吓得腿肚子直转筋。连阻拦的手都没敢伸出来。就被最前面的两个保镖一巴掌一个,直接扇飞到旁边的绿化盆栽里。
“咔嚓”一声,发财树的瓷盆碎了一地。泥土和脏水溅了保安一身。
“滚开!”保镖头子一脚踹开玻璃门。玻璃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王腾迈着八字步,大喇摆摆地走进了一楼大堂。大堂里原本正在办理业务的员工和客户。吓得尖叫着往角落里缩。高跟鞋跑丢了的,文件夹散了一地的,乱成一锅粥。
“清场。”王腾打了个哈欠,抠了抠眼屎。把带泥的眼屎弹在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十分钟之内。”“除了苏清秋那个贱人,还有她那个废物老公。”
“闲杂人等全给老子滚出去。”
黑衣保镖们像狼群一样散开。连推带踹地把大堂里的人往外赶。哭喊声和求饶声混成一片。
四个保镖把那把黄花梨太师椅,稳稳当当放在大堂正中央。王腾一屁股砸了进去。椅子发出“嘎巴”一声痛苦的惨叫。他翘起粗壮的二郎腿,露出里面一截红色的花袜子。
管家老黄弓着背凑上来。从兜里掏出一根粗大的古巴雪茄,剪开一头。递到王腾嘴里。“吧嗒”点上火。浓烈的烟草味瞬间盖过了大堂里的香薰味。
“干啥的!”一声粗犷的怒吼从电梯口那边炸响。
张大彪领着十几个保安部的兄弟。手里拎着黑色的橡胶防暴棍,气势汹汹地冲了出来。张大彪脑门上还贴着一块脏兮兮的纱布。纱布边缘渗着点黄水。
那是昨天在游轮上被海盗用枪托砸出来的旧伤。
他大口喘着粗气。胸口的黑背心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肥肉上。“谁他妈让你们进来的!”张大彪拿着防暴棍指着王腾的鼻子。
“瞎了你们的狗眼,不知道这是清秋集团的地盘?”
王腾连正眼都没看他。吐出一个灰白色的烟圈。烟灰扑簌簌掉在白西装的翻领上。他用夹着雪茄的胖手指,漫不经心地掏了掏耳朵。
“哪来的野狗在这乱吠。”王腾鼻孔里喷出一股白烟。“老黄,你们怎么办事的?”“不是清场了吗?怎么还有拉屎没擦干净的苍蝇。”
老黄干笑两声。露出嘴里的假金牙,牙缝里卡着一片绿色的菜叶子。他转过头,冲着身后招了招手。“三爷,劳烦您松松筋骨。”
黑西装的保镖人群里。慢慢吞吞走出来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老头。老头看着有七十多岁了。瘦得皮包骨头,活像一具披着皮的骷髅架子。
眼窝深陷,一双浑浊的死鱼眼半睁不闭的。脚上穿着一双千层底的黑布鞋,鞋帮子上沾着点白灰。
老头缩着脖子。双手笼在宽大的袖子里。走到王腾的太师椅旁边,停住了脚。“咳咳咳……”他剧烈地咳嗽了两声,咳得腰都弯下去了。
吐出一口带着血丝的黏痰,直接吐在大理石地面上。
张大彪看着这老头,气极反笑。“老帮菜。”“你跑这碰瓷来了是吧?”“我告诉你,老子脾气不好,防暴棍可不长眼。”“赶紧滚回你燕京的棺材里躺着去!”
灰袍老头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头皮上的几根白毛跟着晃荡。“现在的年轻人啊。”“火气太旺。”“不知道天高地厚。”
他慢吞吞地把枯瘦如柴的右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手指头上全是一层厚厚的老黄茧。指甲留得很长,里面全是黑泥垢。
老头往前迈了一步。看似走得极慢,像个马上要咽气的老乌龟。但下一秒。他的脚底板在光洁的大理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气爆声。“砰!”
整个人像一颗灰色的炮弹,瞬间拉出一道残影。直接贴到了张大彪的面前。
张大彪脸上的横肉猛地一哆嗦。脑子里甚至还没下达挥棍子的指令。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浓烈的腐臭味扑面而来。
老头那只干枯的手爪子。轻飘飘地印在了张大彪宽厚的胸膛上。看着一点力道都没有,就像拍蚊子一样。
“咯嘣!”一连串肋骨断裂的脆响在张大彪胸腔里炸开。声音清脆得让人牙酸。张大彪两百多斤的巨大身躯,就像被一辆高速行驶的重卡正面撞上。双脚瞬间离地。
“哇——”他嘴里喷出一大口夹杂着胃酸和早饭油条碎屑的鲜血。血雾喷在半空中。整个人像个破烂的沙袋一样,倒飞出去十几米远。“轰隆”一声巨响。
重重地砸在服务台后面的背景墙上。
大理石背景墙直接被砸出一个龟裂的人形大坑。张大彪顺着墙壁滑落下来。瘫在地板上,浑身抽搐。翻着白眼,进气多出气少,半边身子彻底动弹不得。
手里的防暴棍断成两截,轱辘到了一边。
剩下的十几个保安吓傻了。握着防暴棍的手抖得像筛糠。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往前迈一步。这老头是特么吃什么长大的?一巴掌把两百多斤的壮汉拍飞?
老头站在原地。从袖子里摸出一块脏兮兮的白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掌心沾上的血点子。“没成想。”老头声音沙哑得像指甲刮玻璃。“江南省的人,骨头这么脆。”
“老朽这才用了一分力。”
王腾在太师椅上哈哈大笑。笑得肚子上的肥肉一圈一圈地荡漾。雪茄灰抖落了一大片。“三爷好功夫。”“这帮乡下土狗,就是欠收拾。”
他把雪茄夹在指缝里。抬高了下巴。肥大的鼻孔朝着天花板。声音提高拔了八度,在空旷的大堂里嗡嗡直回响。
“苏清秋!”王腾扯着破锣嗓子嚎叫。“你个给脸不要脸的贱货!”“老子亲自来接你,还不赶紧脱光了滚下来磕头!”
他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残忍的暴虐。“还有那个什么叫陆渊的废物保安!”“赶紧给老子爬出来!”“老子今天心情好,留你一条狗命。”
“只要你自己把两条腿打断,从这大门缝里钻出去。”“老子就算你过关!”
茶水间在走廊的最拐角处。饮水机上的红灯“啪嗒”一声跳成了绿灯。开水烧开了。水箱里发出咕嘟咕嘟的沸腾声。
陆渊穿着那件万年不变的灰T恤。洗得领口都松松垮垮的,露出一大片锁骨。大裤衩子的松紧带有点勒肚子,他伸手进去挠了两把。挠出两道红印子。
他手里拿着个掉漆的不锈钢保温杯。保温杯盖子放在饮水机的接水盘上。杯底积着一层厚厚的茶垢,黄褐色的,拿钢丝球都刷不掉。
陆渊把杯子放在出水口底下。拇指摁下红色的热水阀门。滚烫的开水“哗啦啦”地砸进杯子里。冒起一团白色的热气。热气扑在他的脸上,有点湿乎乎的。
他从兜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塑料小袋子。里面装着几十粒干瘪的宁夏枸杞。用两根粗糙的手指头捏了一小撮。手心上全是刚才拖地蹭的灰。
他也不嫌脏,直接把枸杞扔进开水里。
干瘪的红枸杞一碰热水。立刻在水面上打着旋儿膨胀开来,泡发成一颗颗饱满的红色肉球。把水染成了淡淡的黄色。
外面的大堂里。王腾那杀猪一样的嚎叫声,穿透了半开的玻璃门。刺耳地传进茶水间。
陆渊松开热水阀门。水流戛然而止。一滴没接住的开水滴在他的手背上。烫红了一小块。他甩了甩手,把水珠甩在地板上。
“真成。”陆渊小声嘟囔了一句。把保温杯的盖子拧上。螺纹对得不准,发出“吱嘎”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他拿起保温杯。趿拉着脚上那双人字拖。右脚的塑料带子是用细铁丝现绑的。走起路来,铁丝头刮着脚背,有点剌肉。
“吧唧。吧唧。”拖鞋拍打着走廊的地板砖,声音懒散得要命。他慢吞吞地走出茶水间。穿过走廊。拐进了宽敞的大堂。
大堂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张大彪躺在墙根底下痛苦的呻吟声。还有王腾带来的那八十多个保镖粗重的呼吸声。一股子汗臭味和古龙水味混杂在一起的怪味。
陆渊停下脚步。站在大理石柱子旁边。一手插在裤兜里,一手端着冒热气的保温杯。他掀起眼皮。眼角还挂着一丁点没洗干净的眼屎。
他看着坐在大堂正中间黄花梨太师椅上的那个白胖子。像在看一头刚从泥坑里爬出来的白毛猪。
“你就是那个叫王腾的死肥猪?”陆渊拧开保温杯的盖子。杯子里飘出一股枸杞的甜酸味。他低着头,对着杯口轻轻吹了两口气。水面上泡发的枸杞打着转儿。
连正眼都没看王腾一下。
王腾愣住了。手里夹着的雪茄停在半空。他瞪着那双浮肿的金鱼眼,上下打量着陆渊。灰T恤,大裤衩,人字拖。这寒酸样,去天桥底下要饭都嫌不专业。
“你特么就是那个吃软饭的废物陆渊?”王腾气极反笑。脸上的横肉因为大笑挤在一起,眼睛都看不见了。“老子还以为苏清秋看上个什么三头六臂的神仙。”
“闹了半天,是个连衣服都穿不起的叫花子。”
王腾把雪茄塞回嘴里。猛吸了一口。吐出一大口浓烟。他靠在太师椅的后背上,用夹着烟的手指着陆渊。语气里全是高高在上的蔑视和嘲弄。
“小子。”“看你这副穷酸样,老子都懒得弄脏手。”王腾抖了抖腿。红色的花袜子露出来一大截。“老子刚才的话,你聋了没听见?”“给你个机会。”“现在。”
“自己拿起地上的棍子,把两条狗腿敲断。”
他指了指大门的门缝。“然后像条蛆一样,从这里爬出去。”“爬出江海市。”“本少可以大发慈悲,饶你一条狗命。”
“否则,等三爷动手,你这满身贱骨头,连个渣都剩不下。”
站在旁边的灰袍老头“三爷”。配合地冷哼了一声。那双像鹰爪子一样干枯的手,在宽大的袖子里握成了拳头。骨节发出“噼里啪啦”的一串脆响。
像是在捏碎几块干木柴。
大堂里的空气瞬间变得压抑起来。几个缩在角落里的女员工,吓得捂住嘴,眼泪直往下掉。她们亲眼看见这个干老头一招把张大彪打个半死。
陆队这么瘦弱,哪经得起他一巴掌啊。
陆渊端着保温杯。嘴唇贴在不锈钢的边缘上。小心翼翼地吸溜了一小口滚烫的枸杞茶。水有点烫嘴。他“嘶”地抽了口凉气,舌尖在嘴唇上舔了一圈。
然后。他慢吞吞地咽下茶水。抬起那双像两口万年枯井一样的黑眼睛。目光透过升腾的热气,凉飕飕地落在王腾那张嚣张的肥脸上。
陆渊挠了挠大腿根。布料摩擦出沙沙的声音。“燕京王家?”陆渊的声音不大,沙哑里带着一股子没睡醒的慵懒。
他把保温杯的盖子随意地扣在上面。根本没拧紧。“没听说过。”“是卖烤鸭的,还是修脚踏车的?”
大堂里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老黄的假牙都快惊得掉出来了。这小子疯了?敢当面这么侮辱燕京王家!
陆渊根本没理会周围人的反应。他往前迈了半步。人字拖在光滑的大理石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吧唧”声。
“我这人没啥文化,也不懂你们那些破规矩。”陆渊叹了口气。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看着王腾,眼底的那抹寒意,像冰针一样瞬间刺穿了王腾的眼膜。
“我只知道一件事。”陆渊把手插回裤兜里。身体微微前倾。嘴角扯出一抹冰冷、残忍的弧度。
“在我的地盘上。”“敢这么跟我老婆说话的。”“上一个。”“他坟头的草,都已经长到三米多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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