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毒辣辣地烤着木头甲板。散发出一股淡淡的防腐木酸味。
陆渊脸上盖着那顶破草帽。双手交叉枕在脑后。大裤衩被海风吹得鼓起来,两条长腿交叠着搭在栏杆边上。
脚上那双人字拖,右边那只的塑料带子用一根细铁丝对付着绑在了一起。
铁丝头露在外面,有点扎脚背。
“陆哥,喝点果汁解解暑吧。”女秘书王楠踩着高跟鞋走过来。鞋跟哒哒地敲在甲板上。她手里端着杯加了冰块的鲜榨西瓜汁。
玻璃杯外壁上全是冷凝水,顺着她的手指缝往下滴。滴在她涂着红指甲油的脚背上。
陆渊掀开草帽的一角。露出那副十块钱地摊上买的黑墨镜。墨镜腿掉了一小块黑漆,露出底下的黄铜色。他伸手接过杯子。手指头不小心碰到了王楠的手背。
王楠脸一红,往后退了半步。
陆渊没在意。咬住那根粉色的塑料吸管。吸溜了一大口。冰凉的西瓜汁顺着喉咙灌进胃里。驱散了不少燥热。
“谢了啊。”陆渊把吸管咬在牙缝里来回嚼。咬出一个个扁扁的牙印。“还是这玩意儿比白开水好喝。”他伸长脖子,把杯底的一块碎冰倒进嘴里。嘎嘣嘎嘣地嚼出声。
前甲板那边传来一阵嘈杂的音乐声。还有烤肉串滴在炭火上发出“滋啦”的油脂爆裂声。孜然和辣椒面的味道,顺着风飘过来。刮得陆渊鼻子有点痒。
他伸手捏了捏鼻子,打了个闷嚏。
就在他准备把草帽重新盖回脸上接着睡的时候。耳朵里的鼓膜突然轻微地跳动了一下。海风里。除了烤肉味和海腥味。多了一股极其刺鼻的劣质柴油燃烧的黑烟味。
还夹杂着旱烟叶子发酵的臭味。
不是游轮引擎的味道。游轮烧的是高级燃油,没这么呛人。那种“突突突”的声音,像几台快要报废的拖拉机。正从四面八方。贴着海浪的起伏,像一群疯狗一样咬过来。
陆渊嚼冰块的动作停了。他把草帽往后脑勺一推。戴着那副掉漆的墨镜,慢慢坐直了身子。
“陆哥,怎么了?”王楠看他突然坐起来,有点纳闷。顺手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裙角。
“没啥。”陆渊掏了掏耳朵。小拇指在耳朵眼里转了两圈,弹出一小块干耳屎。“就是觉得,好像有苍蝇飞过来了。”
话音刚落。“砰!”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从游轮左舷侧下方传来。整艘几千吨的豪华游轮。硬生生被撞得往右边倾斜了一下。
甲板上正在烤肉的几个男员工。脚底下一滑。“哎哟”叫唤着摔作一团。烤炉直接翻了。烧红的木炭撒了一地。
滚烫的炭火烫在木头甲板上,烧出几个黑窟窿,冒起阵阵白烟。
手里端着的啤酒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黄色的啤酒泡沫混着玻璃碴子,流得到处都是。
“怎么回事!”“开船的没长眼啊!撞礁石了?”张大彪光着膀子,挺着个大肚子从人群里挤出来。他手里还攥着两把烤羊肉串。
肉串上的辣椒油蹭在了他胸口的肥肉上,红乎乎的一片。
他骂骂咧咧地走到船舷边。探着肥大的脑袋往下一看。嘴里的羊肉串直接掉进了海里。
四艘破旧的武装快艇。艇身上全是一块块红褐色的铁锈斑。像几头长满疥疮的饿狼。死死贴着游轮的四个方位,用带铁钩的飞爪勾住了游轮的栏杆。
快艇的引擎还在疯狂咆哮。排气管里喷出一股股浓黑的毒烟。熏得张大彪直咳嗽。
“卧槽!”张大彪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花眼了。
快艇的甲板上。站满了光着膀子、满脸横肉的男人。皮肤晒得像黑炭,身上全是刀疤和劣质的刺青。手里清一色端着磨掉烤蓝、泛着白光的AK47步枪。
枪管上有的还缠着绝缘黑胶布。
“海……海盗?”张大彪舌头打结,说话都不利索了。这特么是东海。怎么会有这种电影里才有的玩意儿?
没等他反应过来。底下一艘快艇上。一个穿着脏兮兮迷彩裤的瘦猴。举起手里的AK47。对着游轮的甲板上空。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哒哒哒哒哒!”一串震耳欲聋的枪声划破了海面的宁静。枪口的火舌喷出一尺多长。空气里瞬间弥漫开一股刺鼻的火药硝烟味。
几发流弹打在二层甲板的玻璃窗上。“哗啦”一声巨响。钢化玻璃碎成无数指甲盖大小的颗粒。像冰雹一样砸在甲板上。
“啊——!”甲板上的女员工们爆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叫声。有的吓得直接瘫坐在地上。有的捂着耳朵像没头苍蝇一样乱窜。高跟鞋跑丢了,光着脚踩在炭火上,疼得直打滚。
男人们也好不到哪去。全都抱着脑袋趴在甲板上,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都特么给老子蹲下!”瘦猴换了个弹匣。枪口对准了张大彪那颗硕大的光头。大黄牙一呲,笑得极其嚣张。“谁敢动一下,老子打爆他的卵蛋!”
十几个海盗顺着飞爪的绳索。像猴子一样灵活地爬上了游轮甲板。湿漉漉的胶鞋踩在木地板上,留下一个个泥水脚印。
张大彪是个退伍兵。脾气有点暴。看着这帮孙子在自己的地盘撒野,一股血气直冲脑门。他左右看了看。顺手抄起旁边掉在地上的一根烤肉用的大铁签子。
大吼一声就想往上扑。
“干你娘的!”张大彪举着铁签子。还没冲出两步。
一个刚爬上来的海盗。反手一枪托,狠狠砸在张大彪的脑门上。“咚”的一声闷响。
张大彪眼前一黑。两百多斤的胖大身躯直挺挺地拍在甲板上。脑门上瞬间裂开一道口子。鲜血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模糊了视线。铁签子当啷一声掉在一边。
“彪哥!”几个保安部的兄弟想站起来。海盗手里的枪管直接顶在了他们的脑门上。黑洞洞的枪口散发着死亡的机油味。没人敢动了。
光头独眼龙船长最后爬上来。他戴着个黑色的眼罩。眼罩边上还有一圈发黄的汗渍。嘴里嚼着一团发黑的烟草叶子。牙齿缝里全是被染黑的残渣。
他一脚踩在张大彪肥胖的后背上。湿漉漉的皮靴在张大彪的背心上蹭了蹭水。“呸!”独眼龙吐出一口黑褐色的浓痰。正好落在张大彪的脸上。
他从腰带上扯下一个外壳裂开的电喇叭。大拇指在开关上推了一下。喇叭发出“吱——”的一声刺耳锐鸣。震得周围人捂住耳朵。
“船上的人听着!”独眼龙那破锣一样的嗓音通过劣质喇叭放大。带着浓重的东南亚口音。极其难听。
“老子只图财,不图命!”“把你们身上值钱的玩意儿,金链子,大金表。”“还有女人的那些个破首饰。”“全特么给老子摘下来,扔在那个空桶里!”
他用枪管指了指旁边一个装烤肉垃圾的蓝色塑料大桶。
人群里一阵骚动。没人敢反抗。哆哆嗦嗦地解着手表和项链。金属砸在塑料桶底,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独眼龙那只完好的右眼。像探照灯一样在人群里扫来扫去。这帮城里人就是肥。随便一只表都够他们快活大半年的。
他的视线慢慢往上移。扫过二层甲板。突然,他的独眼猛地亮了起来。冒出一股子饿狼一样的绿光。
二层甲板的栏杆边上。苏清秋站在那里。天蓝色的吊带长裙在海风中勾勒出完美的身材曲线。她脸色有点发白。但没有像其他女人那样尖叫。
双手死死抓着白色的铁栏杆,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深深嵌进手心里。
太漂亮了。独眼龙咽了口带着烟草苦味的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抢了这么多年的船,从来没见过这么带劲的娘们。那皮肤白得能掐出水来。像块最顶级的羊脂玉。
独眼龙重新拿起大喇叭。粗糙的大手在喇叭手柄上捏了捏。把喇叭口对准了二层甲板。
“那个穿蓝裙子的娘们!”独眼龙兴奋得直咧嘴,露出满口黑牙。“看什么看!说的就是你!”“你这姿色,比老子在芭提雅见过的头牌还要正点一百倍!”
他用枪口敲了敲栏杆。发出“当当”的金属声。“自己乖乖走下来!”“跟老子回岛上当压寨夫人!”“把老子伺候舒服了,保你吃香喝辣的!”
“要是敢反抗,老子现在就把这船上的男人全突突了!”
甲板上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苏清秋身上。绝望,恐惧,还有祈求。没人敢出声替老板出头。枪杆子底下出真理。
苏清秋咬着下唇。牙齿在嘴唇上咬出一排白印,渗出一丝血丝。她没有动。目光死死盯着独眼龙,眼神冷得像冰。
二层甲板的后方角落里。被白色的救生艇挡住的阴影处。
女秘书王楠早就吓得瘫倒在地。高跟鞋掉了一只,光着一只涂着红指甲油的脚丫子。脚底板踩在烟灰上,黑乎乎的。她缩在白色的塑料沙滩椅腿旁边。
浑身抖得像个电动小马达。双手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哭声。眼泪冲刷着脸上的防晒霜,糊成一团白印子。
陆渊还躺在沙滩椅上。他连坐都没坐直。只是把那条翘着的二郎腿放了下来。大裤衩摩擦着塑料椅子,发出“沙啦”一声。
他手里还端着那杯冰镇西瓜汁。杯子里的冰块化了一半。他咬着被自己咬得全是瘪印子的吸管。吸溜了一大口。汁水顺着喉管流下去,发出“呼噜呼噜”的空吸声。
杯底只剩下一堆粉红色的碎冰。
“真特么吵。”陆渊把嘴里的吸管吐出来。用手背随意地擦了擦嘴角的红色果汁。汁水糊在手背的青筋上,黏糊糊的。
他慢吞吞地直起身子。塑料椅子被压得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巴”声。他把空玻璃杯放在旁边的木头小圆桌上。玻璃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陆渊伸手。把脸上那副十块钱的破墨镜摘了下来。随手扔在桌子上。墨镜腿在桌面上弹了两下。
他站了起来。穿着那件辣眼睛的红绿相间花衬衫。脚上踩着那双右边带子用铁丝绑着的人字拖。吧唧吧唧地走到栏杆边上。
他单手扶着被太阳烤得发烫的铁栏杆。身体微微前倾。居高临下地看着一层甲板上那个耀武扬威的独眼龙。
陆渊挠了挠后脑勺。抠出点干结的头皮屑,随手弹在风里。他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两滴困倦的眼泪。眼底那口枯井深处,慢慢浮起一丝悲悯的神色。
就像是一个扫地的大爷。看着几只爬出下水道,不知死活地往开水锅里蹦的绿头苍蝇。
“没成想。”陆渊沙哑低沉的声音。没用喇叭,但在海风中却诡异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甚至盖过了快艇的引擎轰鸣声。
“这年头,赶着投胎的傻逼这么多。”陆渊叹了口气。手指在栏杆上不紧不慢地敲了两下。
“你们出来打劫。”“出门前都不看黄历的吗?”“挑什么时候不好。”
陆渊指了指天上的大太阳。又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件花里胡哨的衬衫。嘴角扯出一抹比海风还要冷的笑。
“非挑老子穿花裤衩,心情最差的时候。”“触霉头。”
本文链接:https://www.tlxsbook.com/255_255846/2038035.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