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要怕花钱。
“为什么国库怕花钱?因为现在花出去的钱回不来嘛,只要构建好了钱怎么流回来,那怎么花都没事的。实在没钱了,就借嘛,内债不是债……”
“借?”她反问对方道。
小郎中当时却面色滞了滞,糊弄她道:“这个嘛……后面再说啦。
“总而言之,嗯……你现在只要记住这个……唔……钱从你的国库里流出去,到了军队手里,军队把钱发给三局,三局将钱发给工匠,工匠将钱花在粮铺、酒铺、布庄,这些地方的人吃喝拉撒又得花钱……
“你在中间收他们的税。钱转了一圈,就又回来了……转的次数越多,你收回来的就越多……不过你若靠金银和实物,可就很难这般收税了……”
龙椅上的女皇回忆着这些事情的时候,下首的兴哥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人又极聪明,见嫂子似乎没有在听他说话了,便赶忙闭了嘴老老实实站着。
没了人叽叽喳喳,殿内安静下来后,朱翠微反倒回过来神,瞧着兴哥儿惶恐的模样有些哑然失笑。
先命站在左边的秉笔太监张锲赏科学院一千两银子,又命右边的大宫女春渔带兴哥儿去吃点东西。
午后懒洋洋的阳光晒在朱红色明窗外,目送两道身影离开了宫殿。
朱翠微命张锲给她递上来内阁批阅好了、待她朱批的折子。
“户部员外郎鲁马昌同谨奏,常州府水灾已平,春耕已然恢复,臣弹劾户部郎中秦熹,侵吞赈灾银五千两……内阁批注:命秦、鲁二人回京,常州府衙分发农具,借调耕牛,务必使春耕勿出岔子。上谕:鲁马昌有功,秦熹亦有功,着内阁查清此事。”
“御史徐龙捣谨奏,臣巡湖广,湖广武昌府大营吃空饷数目惊人,且有一营欠饷三月。臣已与武昌知府拿下武昌府大营三位千总,四个把总……内阁批注:遣湖广巡抚衙门、湖广提刑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查办。上谕:升顾西川为湖广总督,总督湖广军务,武昌府大营诸事,交由顾西川自决,勿需上奏,顾太傅需速速提拔能将,事后上奏,便宜行事。”
“湖广巡抚衙门谨奏,永州府天理教贼子陈富之乱已平,陈富窜逃云贵……内阁批注:着四川都指挥使司,缉拿陈富,明正典刑。上谕:可。”
“永州府知府谨奏,去岁秋,湖广巡抚衙门逼捐逼纳,致使天理教陈富生乱,秋收不及,春耕缺种,臣恳请朝廷拨粮种、耕牛、农具……内阁:着长沙府拨粮种。上谕:可。”
“桂王府贺表,明祯元年,今岁吉旦,无任瞻天仰圣,王贺陛下万岁,附礼单:象牙八对、鞍辔十副、玛瑙器物九件,云贵方物十车……内阁:收入陛下内帑。上:着礼部回礼,翰林院撰写回表。”
“…………”
这样那样的奏章,女皇一本一本地批阅着。
有时秀眉紧蹙,有时轻轻松一口气。
有时抿着嘴唇,沉吟良久,方才下笔朱批。
批阅好后,她偶尔还会命旁边的秉笔太监,将某某事记下来,放好,过些日子还需垂询。
比如天理教贼子陈富的事,过些日子便要责问四川府衙,是否已抓到陈富?
不然有些事情就被一群尸位素餐之辈给糊弄过去了。
太阳渐渐西斜。
朱红色明窗投在地上的金黄倒影越拉越长。
到这片暖暖的倒影拉到最长之际。
有小太监快步来报。
说北朝使团达春贵使有本奏,并递上奏章。
“达春?”朱翠微凤眼微微眯起。
张锲脚步无声,下去接过这本红色条纹的奏章。
朱翠微素手接过奏章,摊开。
“外臣达春有本奏,贵我两朝结盟一事,诚秉于天,其谓金石之盟、化戈为玉、诚感南北肺腑,难尽详述。
“孟春十二,贵朝遣使北上,千里奔波,山河庇佑,仲春二十五,终抵我朝,我朝大开正阳国门迎之。
“是夜,鼓瑟和乐,宾主盛宴,贵朝景王涕泪曰:‘见故京百姓丰衣足食,足可让余归南祭祖也’。
“然,罗刹之人,心如蛇蝎,天理贼子,更如豺狼。
“二十六日晚,二贼狼狈为奸,以火器袭击贵朝南国使馆,其声如雷,其焰如雾……贵朝副使宁南……终……身陨于二贼之手!”
咚。
一声之后,朱翠微心跳一停,眼前骤然漆黑……
……
……
三月十六,入夜之时。
大宫女春渔双膝发软,哭红了双眼,踉踉跄跄跑出了殿内。
秉笔太监张锲大声疾呼,迅速安排一应事宜。
数位宫女和婆子进入殿中……旋即,宫中大乱。
张锲喝令一众太监紧闭宫门,并命皇城军马司严守宫门,除持他手令之人外,其他人统统不得出入。
作为宫中地位最高的太监,张锲的掌心和背上已经布满了冷汗。
不多时。
数位御医在太监和宫女的带领下急匆匆入宫。
张锲听御医说了几句话之后,心下一紧,又一松。
出了门,命人速速去请内阁四位阁老,来乾清宫侯驾。
秦首辅到来之后,张锲同他说了几句话,秦首辅面色一沉,命其他三位阁臣候在偏殿,他则和张锲一起,候在台阶之上,沉默不语。
太监和宫女们开始跑来跑去,一会去御膳房,一会去太医院,一路上议论纷纷,宫中一下子乱哄哄的。
刺事监太监王秉脸色阴沉地经过,扫他们几眼,他们这才收了声。
再晚一些。
大宫女春渔将城外的姜医师接入了宫中……
这样的骚乱从下午申末,一直延续到了子时之时,秦首辅和其他三位阁臣才入了殿,隔着一道屏风,听到病榻上的女皇下了令。
“诸卿,消息……已经确凿无疑了。我等……”
女皇的头枕在玉枕上,面色惨白,握着床边姜司雪大夫的手,闭着双眼,喃喃同他们道:
“准备战事……”
…………
按照《吕氏春秋通诠》上的说法。
每年的一月,叫作孟春。
二月,叫作仲春。
而三月,叫作季春。
到了四月,冬天的冰雪早已完全化去,入了夏,白昼渐渐变长,这一个月,叫作孟夏。
孟夏的阳光晒得江浦城的城头暖烘烘的。
整整一个冬日与一个春日。
整座江浦城的将士们,一部分陷在若与北朝结盟,终于不用打仗了的喜悦之中。
一部分陷在没仗可打,就没有功劳可捞的懊恼之中。
还有一小部分陷在若是与北朝结了盟,生死大仇该如何报的愤怒之中。
但这样那样的情绪,到了季春二十五,都慢慢变为了困惑、不安、与一股难言的紧张。
三月二十五。
出使北朝的使团正式递回了与北朝签订的国书,说盟约已定。
然后。
北朝三大营开始拔营后撤,将滁州让了出来。
达春义正言辞地在南京朝堂上道:
“我朝虽已让出滁州城,一则还请贵朝善待滁州父老。二则,还请贵朝先履行盟约,将约定好的粮草、军械、布匹,先交给我朝。否则,”
达春噔起一双虎目威胁道:
“我等顷刻间便是兵戎相见!”
达春威胁的话语掷地有声,可事情的发展,却远远出乎了达春的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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