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的风呼呼吹着，白色营帐不断鼓起又不断塌陷，被夜风吹得“嘭嘭”作响。
主将大帐内。
正前方挂了一张妙峰山的地图，上头标好了六条进山的通道，山体周遭布置的大大小小三百来个哨点，围得此山密不透风，山下八百骑兵的交替巡逻路线也清晰可见。
韩昌站在这张绢本地图前，面色因惊讶恐慌等情绪变得煞白。
在他面前的木桌上，两盏油灯的灯火正微微摇曳，灯油被他刚刚那一掌拍得荡漾不安。
油灯旁边，堆着各军报上来的一些军情，以及山上各大寺庙居住的一些香客名单，以便于排查。
黄忠材跪在地上，满头大汗，脊背上的棉衣也早已被汗水浸透。
咚、咚。
这位正黄旗的汉军都统使劲磕了两个响头，凄声道：
“禀、禀端亲王，皇上身受重伤，昏迷不醒，兵部尚书鄂尔泰大人同臣说，皇上、皇上极有可能……将有不忍言之事！”
不忍言之事？
韩昌眼睛一眯，砰，拳头一砸桌子，寒声道：
“你、你说什么？皇阿玛春秋鼎盛，自有上苍庇佑，黄忠材！你好大的胆子！”
“王爷！”
黄忠材抬起头，用一双恐惧到极点的眼睛看着韩昌，却没有解释，而是道，
“奴才不敢……不敢……如此大事，奴才便是有天大的狗胆也不敢瞎说……王、王爷……这、这就是为什么……众军机大臣还有怡亲王差遣奴才来寻王爷。”
韩昌从桌案后绕出来，同样满头是汗地盯着黄忠材，眼瞳缩了起来，语气严厉而焦急。
“黄都统，你这是什么意思？列位大人到底传了什么密令给你？”
他两手紧张地握着拳头。
黄忠材叩首道：
“王爷，您是皇上长子，也是皇上第一个亲封的亲王……皇上眼下命悬一线，四阿哥已经入宫，列位大人要奴才前来告知王爷，请王爷……请王爷速速回京，主持国朝大局！”
最后的几个字黄忠材是用颤抖的语气说的。
昏迷不醒，意味着皇上无法交托大事。
长子。
第一位亲王。
主持大局。
……意味着一众军机大臣和怡亲王已经做好了最后的准备。
意思，已经全部表达清楚了。
咚咚，咚咚，咚咚。
黄忠材心如擂鼓，等待着眼前这位亲王做出决定。
韩昌急促地大口呼吸了几口气，浑身似乎发了软，语气虚弱至极：
“还说什么？本王马上备马，速速跟你回京，在皇阿玛床前尽孝！”
“王、王爷，”
黄忠材一颗心几乎已经停了下来，颤声道：
“鄂尔泰大人说……请王爷……至少带上三千兵马，一人双马，星夜归京……以备、以备不测……”
……
……
“你说，他会带兵回来么？”
养心殿寝宫内。
胤禛面色微微发白，躺在床上，声音有些虚弱。
床边。
一张铺了软垫的紫檀椅子上，穿着一身厚实马褂，面上带着病容的怡亲王苦笑了一下。
“皇上，端亲王纯孝，臣弟想着，端亲王若是听到皇上病倒了，一定会回来的。”
“呵，”胤禛语气不屑道：“朕问的是那畜生会不会带兵回来。”
若带兵回来。
那便是有异心，有篡位之心。
若是不带兵回来……
胤禛眼皮微微颤了颤，那便总算还算是皇家中人，算是他的儿子。
没有被韩清那个贼子蛊惑住。
允祥叹一声道：
“皇上，端亲王与端亲王福晋少年坎坷，曾在贼窝生存多年，可如今，二人已经助皇上肃清了天理教。端亲王福晋今日还有救驾之功，依臣弟看……”
胤禛不置可否，一摆手，允祥会意，话停在口中，没有再说下去了。
“再看看吧，”胤禛道：“看一看这一次的。你也帮朕一起看看。”
允祥嗯了一声，点了点头，眼神微微低沉。
“呼……”
胤禛从肺腑里缓缓吐出口气，弘昌……弘昌若是敢点将带兵回京。
黄忠材便会拿出他亲赐的一封密令，护军营也好，绿营也好，没人会听弘昌的。黄忠材会将他押解回京。
至于妙峰山的天理教余匪，将由鄂尔泰肃清。
弘昌信誓旦旦保证的那些在妙峰山的南朝使臣，也会由鄂尔泰带回。
想着想着，皇帝胸口受的伤不由刺痛了一下。
苏培盛在清洗宫内的太监和宫女。
胤禛心中微微沉重。
他至今都没想明白，那个在宫内生活了四十年的老太监为什么要刺杀自己？
若非、若非弘昌的福晋……
若非那个身体残缺的女子离他近，老太监的刀锋刚刚刺入他胸口的时候，那个女子以比侍卫还快的速度，疾步过来，拔出侍卫的刀，一刀砍断老太监的手，又一刀割断老太监的喉。
这般的凌厉身手，平日委实瞧不出来。
“救驾之功……”
胤禛缓缓闭上眼睛，弘昌作出决定前，他决定不再去想这些，只轻声叹道：
“十三，你说，朕这些年废寝忘食，治理天下，给百姓减赋减徭役，百姓日足与前梁相比，超出何止十倍。为何……为何……他们还是不归心呢……”
怡亲王允祥面上病态颇重，甚至有些蜡黄，眼见励精图治的皇兄露出疲态，他眼神里露出不忍。
这位备受信任的铁帽子王伸手替皇兄掖了掖被角，轻声道：
“皇上切莫自责。自古狼子野心之辈何止千万？一人之褒贬非天下之褒贬，一人之不臣非天下之不臣。汉人中又岂少得了王莽曹操之辈？
“若皇上因为韩清、王泗仪之流，便心忧如焚，以致龙体欠安，天下百姓怕是难免人心仓惶，误以为皇上迁怒于他们。
“届时，百姓何其无辜？皇上又于心何忍？”
王泗仪便是那个老太监，允祥已经看了苏培盛送过来的此人履历。
这太监四十年前入宫，在皇宫历任御膳房散役、御膳房膳役、正七品的掌案，中年时更进一步，当了御膳房的副总管，前几年刚当上五品的大总管，赐水晶顶。
今夜宫中有变，王泗仪领着一群小太监来护驾。皇上即便早有安排，对他的这番忠勇还颇为赞叹。
不料。
此人本用来护驾的匕首，却最终扎入了皇上的胸膛。
胤禛胸腔下陷了一下，睁开眼睛。
将脑海里王泗仪那副决绝痛恨的表情驱逐出脑海。
看向床边这位皇弟，笑骂了一声。
“当了这么多年的户部尚书，十三弟的马屁功夫见长啊。”
允祥笑道：“跟皇上的臣子学的。”
胤禛哈哈一笑。
这时。
有小太监在殿外报：“皇上，穆舒大人求见，说宁白玄一事有结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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