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正二刻。
天边已经泛起几点辉光。
穿着成服的人流开始从长春园走出。
太监抬着冥器,宫女举着纸扎,侍卫竖起长幡,喇嘛摇着钟,和尚诵经,道士洒着纸钱……还有一众已哭得眼睛通红的王公大臣。
众人井然有序。
只闻哭声和脚步声,不见有一丝抱怨声和不耐声。
即便是先帝在时,不可一世的众阿哥们,如今一个个也已是垂垂老朽一般,耷拉着脑袋,走在后头,再没了二三十年前的那股意气风发。
敦肃皇贵妃的金棺由十六个力夫太监担起,在一众和尚喇嘛开道下,慢慢从正殿抬出,数十道深深的脚印陷入旁边的泥地中。
走过御道。
绕过几处假山池水。
出了长春园。
浩浩荡荡的送灵队伍足有三、四百人。
除此外,还有五百护军营士卒着白甲成服护送。
队伍如今已是排成长龙,但等出了内城之后。
城外还有近千人的队伍在等着,这是住在外城的一众官员和亲属、以及尚还有些地位的八旗子弟,将一起给敦肃皇贵妃送灵。
十七格格走在金棺之后,在她身侧,有一众阿哥,还有几位格格。
皇阿玛的子嗣不少,能活到成年的却不多。
光是她额娘,生她之前,便有两个姐姐早夭,然后才诞下她。
阿哥尚还有七位,格格却只有三位。她是年纪最小的格格。
阿玛想要笼络人心,将一些公主嫁入蒙古,都是从宗室中挑选义女,然后再嫁过去。
像庄亲王的嫡长女和硕端柔公主,就是被阿玛收养为女儿,嫁给了科尔沁部的郡王齐默特多尔济。
布尔布扎身体虚弱,瞧着前头额娘的金棺。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帘,怎么抹都抹不干净。
在她身侧,还有几座被特许的轿子,都是八人抬着。
一顶黑色轿子里头坐着外公年遐龄,另一顶里头坐着大舅舅年希尧。
两人身体不好,都哭得不像样子,布尔布扎强迫他们坐了轿子。
除此以外,她还命人多准备了两顶轿子,其中一顶轿子里坐着大舅母。
另一顶倒是空着,已备后用,轿夫们抬的时候,感觉有些重。
一个年家人道:“里头都是书,你们仔细着点。”
众轿夫心头一凛,赶忙点头。
年家其他人则跟在四顶轿子周围,几位表姐表妹会时不时上前,帮她擦擦眼泪。
弘历穿着一身雪白的成服,走在金棺最前头。
阜成门内大街早已挂出漫街的白幔,随风飘荡,给那位敦肃皇贵妃送行。
弘历眼神凛然。
送灵队伍中。
金棺前头是诵经的喇嘛,然后是和尚,接着是道士。
俱都神色肃穆地在念各种的经。
走不多时。
队伍便来到了高大的阜成门前。
鄂尔泰,以及穿成服、戴瓜皮帽的穆舒正站在城门前头。
事情鄂尔泰不久前提前同弘历说过了。
“宁白玄……宁节霄……”
这个他原本以为真死了的人,鄂尔泰说,对方还在京城,并且极有可能在今日想混入送灵队伍中逃出城。
“逃?为什么要说逃?”
他不是南国使团副使吗?为什么要逃?
并不了解内情的弘历百思不得其解。
但在鄂尔泰说这是皇阿玛的命令之后,他便没有反驳,只说:
“切勿惊扰了敦肃皇贵妃。”
鄂尔泰自然躬身应是。
队伍在城门前头停下。
城门口足足站了三百名穿成服的护军营士卒。
还有十来个穿黑马褂的粘杆处侍卫……他们都是知道宁白玄长什么样子的人。
咔,咔,咔。
随着一阵难听的声音响起。
宽大厚重的城门渐渐打开。
一阵极强的寒风从城门洞沿着长街呼啸而过!
长街上两侧的白幔、众人身上的成服无不被吹得簌簌作响。
整条长街被一片白色铺满。
像京城落了一夜的雪。
风一吹。
雪就不禁飞扬了起来。
过了一阵儿,城门口开始放行。
在守卒们的核查和注视下,前头开路的兵卒和官员走了过去。
举着白幡、摇着钟的喇嘛一个个走了过去。
虔诚地一路敲木鱼一路念经的和尚也走了过去。
但在和尚之后,道士们想要通过城门洞时,却被一众粘杆处侍卫挡住了去路。
鄂尔泰上前,朝着为首的老道士躬身道:
“有劳虚云道长稍待。”
虚云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眼神朝眼前的军机大臣示意了一下。但鄂尔泰视而不见。
一共二十二名道士,高矮胖瘦俱都齐全。
鄂尔泰亲自把关,对这些道士一个个进行筛查。
……
……
承乾宫院子内。
唐彩凤一夜未眠,直到此刻,她依旧在瞅着天光渐渐泛起的曦光。
给她捏了许久肩的小丫鬟已经累了,托着小脑袋在旁边的石桌打瞌睡。
唐彩凤叫醒她,唤她先去睡觉,小丫鬟却不去,她没有办法,便命小丫鬟给她披张毯子,也给小丫鬟自己披一张。小丫鬟哒哒哒跑去了。
“快出城了……”
唐彩凤面色有些无奈地想着。
原本好好的在京城当宁节霄,娶一个格格,当额驸。
给福慧这个皇阿玛最宠爱的儿子当姐夫,以你的本事,必会被阿玛重用。
便是一时失了自由,不管之后到底是谁赢了,都影响不到你,什么都会回来。
可惜……
她微微叹了口气。
或许。
她心想。
人生天地间,
任谁都逃不脱这洪炉。
……
……
给敦肃皇贵妃送灵的队伍在阜成门口足足停留了一刻钟。
鄂尔泰领着一众粘杆处侍卫对着一众道士个个核查了一遍,但都没有发现什么端倪。
他甚至派人将那些念经的大喇嘛还有大和尚都叫回来,重新筛了一遍,脸都擦了擦,揉了揉,不少道士的面皮都被擦破了,也都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的情况。
反引起了一众大喇嘛的不满,喝问他:“大人到底有何事?若是耽搁了敦肃皇贵妃的停灵之时,大人可担待得起?”
礼部的官员,宗人府的宗人令也已经跳脚了,纷纷大声斥责他,责问他哪来的胆子敢耽搁这么久的时辰。
“可有圣旨?可有皇上钦命?”
并没有这些的鄂尔泰只得放行。
但一个个人员的筛查自然是少不了的。
一直到搜查到年府人员这边。
面色惨白、眼睛通红的年希尧从轿子上走了下来。
与年羹尧不同,工部尚书年希尧是出了名的直臣,迂臣,年轻时就有‘呆公子’之称,一辈子最喜欢的是医术、数算、天文之物,刊刻过《测算刀圭》、《视学》诸书,是朝堂内少有的能跟那些西洋人讨论奇谈怪学之人,西洋人郎世宁就是他的至交好友。
年希尧盯着鄂尔泰:
“你是想让老夫跟着我小妹走?”
————
(注:年希尧的《视学》是第一部专门介绍西方透视学的著作,还入选了《国家珍贵古籍名录》。医学、绘画、音韵无一不精,尤其精通数学。但人确实太呆,纯理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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