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子目光沉沉,静静打量着沈静姝,没有立刻报出房价,反倒开口问道:“小丫头,你懂医术?”
“略通一些中医,跟着师门的师傅学过。”沈静姝坦然答道。
“哦,还有师门。”老爷子微微点头,感慨道,“难得。现如今,懂中医的大多是上了年岁的老者,像你这般年纪的,我还是头一回遇见。看方才的情形,你的医术应当十分了得。”
老爷子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人,此前也找过不少名医诊脉,心里清清楚楚,自己身体早已油尽灯枯,大限就在眼前。
他顿了顿,缓缓吐出一句话:“这房子,我不卖。”
这话一落,一旁的中介当场急了,连忙上前:“老爷子!前几天明明是您亲口说要出手这套四合院的!怎么如今又变卦了?沈小姐都已经看上了,您可不能这样。咱们今天专程过来……”
中介话说到一半,一时语塞,满心都是无奈。明明事前沟通妥当,临到交易关头,房主又临时反悔,这种事他最怕遇上。
沈静姝神色却不见丝毫愠怒,只是安静望着老爷子,静待他下文。
廊下,那老奶奶的亡魂也蹙起眉头,满是不解,望着自家老伴,不明白他为何忽然改了主意。
老爷子并未理会中介的焦急,依旧看向沈静姝,语气缓慢而郑重:“房子我可以给你,但不是卖。”
中介猛地一愣,满脸错愕:“老爷子,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老爷子微微抬眼,目光望向院中葱郁的花木,又看向躺椅旁那道只有沈静姝能看见的老太太虚影,声音带着一丝怅然:“我这一辈子,守着这院子,守着我老伴。如今我时日无多,这宅子若是卖给外人,我放心不下。”
他的目光落回沈静姝身上:“方才你能看出我的寿数,又有一身医术,还能察觉到院中异样。我看你并非寻常世俗之人。若是把这院子托付给你,我才安心。”
中介听完老爷子这番话,整个人都怔住了,心底满是难以置信,目光望向沈静姝,眼底藏不住满满的艳羡,暗自感慨这般天大的好事,怎么偏偏落到了她的头上。
可沈静姝脸上却没有半分惊喜,反倒微微蹙起眉头。
在她的认知里,天下从来没有白来的馅饼。身为修道之人,最看重因果循环,凡事讲究往来两清。她不愿平白承接旁人如此厚重的人情,人情牵绊纠葛太深,于修行悟道只会徒增阻碍。
她目光落在老爷子身上,天眼余光扫过,看见老人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功德金光。足以见得,老爷子一生定然行善积德,做过不少济世助人的善事。
沈静姝神色沉静,开口说道:“老爷子,这么贵重的宅院,我不能平白收下。无功不受禄,我不愿欠下这份人情。”
廊下,老太太的亡魂静静伫立,对于老爷子的决定也没有任何反应。
老爷子闻言,并没有意外,反倒露出一丝浅浅的笑意,仿佛早就料到她会这般回应。他缓缓挪动身子,靠在躺椅的靠背上,声音沙哑却十分恳切:“我并非要白白赠予你。我时日无多,心中还有一桩未了的心愿。若是你肯帮我完成这件事,这院子,便算是我给你的酬谢。”
中介在一旁听得心都提了起来,好奇老爷子究竟是有什么心愿。
老爷子淡淡扫了一旁的中介一眼,温和开口逐客:“小周,你先回去吧。”
中介闻言面露不舍,心里惋惜不已。这可是价值上亿的四合院大单,眼看就要成了,如今却只能作罢。可房主已经发话,他也不敢多留。
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开时,老爷子的声音再度响起:“该给你的中介费,我一分不少,照样结给你。”
中介连忙摆手:“老爷子,这不合规矩!房子交易没成,我不能收您的钱。”
“无妨。”老爷子语气淡然,“这段时间为了卖房的事,你前前后后奔波劳碌,辛苦费,我还是要给的。”
中介知晓老爷子性情执拗,再加上想起老人只剩月余寿命,心中百感交集,不再推辞。他深深看了一眼院中安详静坐的老爷子,轻声道别,转身退出胡同,还细心地顺手将四合院的大门轻轻合拢关好。
厚重院门闭合,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整座庭院彻底安静下来。
老爷子抬手指了指石桌旁的石凳,看向沈静姝,语气温和:“丫头,坐。陪我这老头子坐一会儿,会下棋吗?”
“略懂一二。”沈静姝颔首应下。
“那便陪我下一局吧。”
二人落座青石石桌两侧,一老一小相对而坐,再无多余言语。
指尖黑白棋子交替落下,清脆的落子声在寂静的院落里悠悠回响,成了唯一的声响。
微风穿院,拂动枝叶,簌簌轻响。
一旁的老太太亡魂缓缓飘来,安静落在石桌旁,静静地悬立着,温柔注视着对弈的两人,眉眼间满是安然。
这一生,她陪老爷子对弈数十载,春秋寒暑,岁岁年年。如今老爷子大限将至,能再看他与人对弈一局,已是难得的安稳光景。
院内岁月静好,静谧无声,一局棋,缓缓落子。
一局棋局缓缓落定,黑白棋子排布分明,最终沈静姝以一子之差险胜。
老爷子盯着棋盘看了半晌,难得仰头放声大笑,爽朗的笑声回荡在幽静的四合院里,驱散了经年不散的孤寂。
“哈哈哈!好丫头,棋艺这般精湛,连我这老头子都下不过你!要知道,我年轻时的棋艺,极少有人能匹敌!”
沈静姝微微垂眸,神色谦逊:“只是略懂皮毛,侥幸取胜罢了。”
老爷子摆了摆手,眼底满是欣赏,目光落在她身上,越看越是心生欢喜。这小姑娘心性沉稳、通透淡然,身怀本事却不张扬,难得的纯粹通透。
一旁静静伫立的老太太透明魂魄,望着老爷子开怀大笑的模样,眼底悄然泛起湿润的柔光。
自她三年前撒手人寰之后,整整三年光阴,老爷子终日郁郁寡欢、沉默寡言,整日守着空寂的院子独自神伤,眉眼从未舒展,更别说这般发自内心的开怀大笑。
这是她离世三年来,第一次看见自家老伴笑得如此轻松、如此真切。
微风轻轻拂过庭院,吹动石桌旁的枝叶,温柔缱绻。老太太静静凝望着笑容舒展的老爷子,满心都是欣慰与动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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