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第三声钟声响起。
放学后。
天已经快黑了。
杨锋坐在客厅的小板凳上，面前摊着一本尚未写完的练习册。
最近，父母总是吵架。
房门虽然关着，但他依旧能清楚地听见父母争吵的内容。
大多都与自己有关。
“钢琴班报了吧？”
母亲拿着手机，翻看着培训机构的宣传页。
“钢琴？”
“孩子才刚上一年级，报那么多班干什么？”
“他连自己的作业都写不完！”
父亲坐在沙发上，揉着眉心，语气还算平和。
“孩子现在还小，什么都不懂，正是享受童年的年纪。”
“周末带他出去转转，或者让他和同学们一起玩。”
“报这么多班，压力太大了吧？”
没必要？
压力大？
“一个小孩子能有什么压力？”
母亲猛然抬头，声音突然变得尖锐。
“你看看隔壁家的孩子。”
“哪个没报兴趣班？”
“人家的孩子又学钢琴，又学英语，还在上奥数。”
“咱们家呢？”
“什么都不学，什么都不报。”
“将来高考怎么办？”
高考？
小学一年级，就开始考虑高考？
“高考还早着呢。”
父亲皱起眉头。
“早？”
“就是因为你觉得早，所以孩子才会落后。”
母亲冷笑一声。
“别人家从小就开始准备了。”
“你还在想着让孩子玩。”
“现在不学，等以后再学，还来得及吗？”
父亲沉默了几秒。
他想到了另一个问题，无意间看了一眼杨锋所在的房间，轻声问道：“孩子真的喜欢钢琴吗？”
孩子喜欢吗？
兴趣班。
那应该是孩子感兴趣的东西才对。
“喜不喜欢不重要。”
“现在的孩子，谁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喜欢什么？”
“先学了再说。”
“万一以后发现有天赋呢？”
母亲想也没想，立刻否定了父亲的想法。
“那英语呢？”
父亲叹了口气。
“当然要学。”
“英语以后高考要考。”
“那奥数呢？”
“也得学。”
“书法？”
“字不好看，以后考试吃亏。”
“跆拳道？”
“身体太弱，需要锻炼。”
“编程？”
“未来是人工智能时代，不能落后。”
父亲看着那张课程表，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
“这么多？”
“周六、周日全都排满了？”
“孩子还有自己的时间吗？”
母亲攥紧手机。
“别人都能坚持，我们家为什么不能？”
“别人家的孩子都在努力，就他不努力？”
“别人家的孩子都在学，就他不学？”
“将来考不上好大学，你可千万别抱怨！”
说到最后。
她的声音甚至带上了哭腔，仿佛受了委屈的人是自己。
“到时候，你别说我们没给他机会。”
父亲闭上了嘴。
客厅里只剩下墙上石英钟的滴答声。
一声。
又一声。
如同倒计时。
幼年的杨锋坐在小板凳上，紧紧握着手中的铅笔。
因为用力太大，铅笔尖最终折断在作业本上。
啪。
杨锋打开房门。
“我不想学那么多。”
“我不想报补习班。”
这番话让父母都愣住了。
母亲走上前，居高临下地问道：
“为什么？”
“我们这也是为了你好！”
为了你好。
报这么多补习班，花费那么多钱，当然是为了你好！
“我想玩。”
“我想踢球。”
“我想打游戏。”
“我想看动画片。”
杨锋实话实说。
每一个孩子都想玩。
每一个孩子都想打游戏。
这没什么可羞耻的，可在父母眼里，却变成了浪费时间。
“兴趣班也是玩啊！”
“你可以玩一玩奥数之类的。”
母亲苦口婆心地说道，仿佛这样便能扭转孩子的兴趣。
没有商量的余地。
没有选择的权利。
杨锋最终还是被迫放弃了自己喜欢的事，按时去所谓的“兴趣班”学习。
幼年的杨锋望着那张课程表。
密密麻麻的课程，仿佛化作无数条绳索，从纸面上延伸出来，缠住他的手腕、脖颈与脚踝。
他仿佛悬浮在黑暗之中。
杨锋的头顶，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串血红色数字。
【距离高考还剩：4297天】
那串数字仿佛由鲜血写成。
每一笔都在缓缓滴落。
紧接着，一行冰冷的血字浮现。
【六臂天魔第一问】——为何而活？
从小学一年级开始倒计时，距离高考还有不到十二年，也就是四千两百多天。
【4297】
【4296】
【4295】
血色数字悬在他的头顶，变得越来越沉。
幼年的杨锋站在黑暗中，身前是一条漫长得看不见尽头的道路。
咚！
第四声钟声响起。
清脆的钟声穿透教室，穿透窗外的操场，也穿透了杨锋眼前那段属于小学的记忆。
黑暗骤然亮起。
一栋灰白色的教学楼出现在他面前。
楼体足有六层高，外墙贴着早已褪色的瓷砖，走廊栏杆上悬挂着一面鲜红的横幅。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今天不吃学习的苦，明天就要吃生活的苦！】
【拼一个春夏秋冬，换一生无怨无悔！】
杨锋悬浮在教学楼上空，静静俯瞰着下方。
操场上没有奔跑嬉戏的孩子。
只有一群穿着蓝白校服的少年。
他们排成整齐的队伍，在班主任的催促下，机械地跑过一圈又一圈。
“快点！”
“都已经初三了，还跑这么慢？”
“你们现在多流一点汗，中考的时候就少流一点泪！”
体育老师站在跑道边，手里握着秒表，声音如同一根根鞭子，不断抽打在少年们身上。
【秽婴】
杨锋站在半空中，看着下方的孩子们不断重复着相同的动作。
教室里坐满了学生。
所有人都低着头，奋笔疾书。
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宛如一场持续不断的细雨。
沙沙沙。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嬉笑。
也没有人抬头。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疲惫，眼睛里布满细密的血丝。
有的学生一边打哈欠，一边背诵英语单词。
还有人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可手指依旧紧紧捏着笔。
笔尖落在试卷上。
划出一条毫无意义的直线。
“杨锋。”
身后有人小声喊他。
杨锋回过头，看见一个戴眼镜的男孩。
男孩面色苍白，嘴唇干裂，镜片后的眼睛像两颗熬夜过度的玻璃珠。
“你第三题做出来了吗？”
杨锋低头看了一眼。
那是一道复杂的几何题。
辅助线、圆、角度、证明过程，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半页纸。
“不知道。”
“这一题还没写。”
他摇了摇头。
“那算了，我去问别人。”
男孩愣了一下，立刻低下头。
他转身去问旁边的女生。
女生没有抬头，只是将一张写满解题步骤的草稿纸递了过去。
“谢谢。”
“不用谢。”
两人的交流短暂得如同一阵风。
问答案。
抄步骤。
继续做题。
没有多余的话。
也没有谁真正关心谁。
所有人都太忙了。
忙着写作业。
忙着背课文。
忙着准备中考。
忙着追赶那个永远在前方，却从来不会停下来等待他们的排名。
“杨锋。”
班主任走进教室，来到杨锋桌前。
“这次月考。”
“你排在班级第四十六名。”
男人将成绩单放在杨锋的桌上，红色的数字异常醒目。
“全年级七百二十人，你排在第五百一十三名。”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杨锋没有回答。
男人俯下身，盯着他的眼睛。
“同样的老师。”
“同样的教材。”
“同样的时间。”
“为什么别人可以考得比你好？”
“是别人比你聪明吗？”
“是别人比你有天赋吗？”
“你就不能再努力一点吗？”
男人的声音越来越大。
最后一句话，几乎变成了咆哮。
教室里的所有学生都抬起头。
他们看着杨锋。
眼中只有一种疲惫而麻木的认同。
因为他们每个人，都曾听过同样的话。
你为什么不努力？
你为什么不认真？
你为什么不能再坚持一下？
你为什么总是比别人差？
杨锋低下头。
桌上的成绩单忽然开始膨胀。
越来越大。
大到遮住了整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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