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顶上三层的淡莹结界正像潮水般缓缓向两侧退开消失。

两名面无表情的白衣侍从踏空而下,悬在半空居高临下地看着众人。

拱手一拜,声音平和礼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归玉剑既已有归属,便不必再抢,楼主今日需设宴款待贵客,还请诸位即刻离席,勿要耽搁。”

众邪修皆是一怔,随即火气噌地冒了上来。

这时候赶人?

未免太不把他们放在眼里。

当即有人厉声喝骂,剑刃“呛”地出鞘半寸:“好一个挽春楼,说歇业就歇业,把我等当什么人了?!”

“我看你们分明是要护着宋杳!”

“等宋杳死了,归玉剑归我们,你们想怎么接待贵客就怎么接待贵客。”

“但现在,不行!”

有几个邪修身形一纵便提剑往前冲去,邪气化作黑刃直逼宋杳。

刚掠出半丈,暗处铮然一声琴音。

“砰!!”

那冲在最前的邪修动作骤然僵死在半空,连半声惨叫都没发出来,便猛地爆成漫天血雾。

温热的血肉碎末簌簌往下落,腥气瞬间漫开。

底下不少人被溅了满身,一下子呆滞住。

血雾尚未散尽,八十几道人影已从楼阁各处的暗影里缓缓踏出,齐齐并列在半空。

皆是不同衣袍,脸上皆覆盖着造型诡异的不同面具,眼窝处留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瞧不清面具后的人具体神色。

明明静立不动,却有一股森然凛冽的威压铺天盖地按下来。

满楼喧噪瞬间噤声,无数邪修面上难掩忌惮。

一声琴音便让一个金丹后期邪修爆体而亡,这八十几人修为显然超出他们的认知。

“这,这是什么......”

“该不会,该不会都是永安楼的侍主吧?”

“这,这么多吗!?他们到底要干什么?”

“楼主可还没出来......”

最上方戴面具的黑袍老者微微抬颌,淡淡出声:“五个数之后,未离开挽春楼的,死。”

“五。”

有反应快的率先回过神,脸色“唰”得白了,转身就往窗外掠去,衣风扫过,本就东扭西歪的桌椅再次被撞乱。

“四。”

恐慌瞬间炸开锅。

方才还红着眼抢剑的邪修们顷刻间作鸟兽散,疯了似的往各处出口涌去。

人挤人,肩擦肩,乱成一团。

“三。”

“滚开!我先出去!”

“别挡老子的道!老子弄死你们信不信!”

“走开!!”

“二。”

宋杳被变小的玄凤叼着衣领,兴致勃勃地看完戏,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我是不是也要跑一下?”

然而各层窗户与入口都挤挤攘攘全是人,显然没有她的出路。

“一。”

最后一个字落地。

没来得及逃出的邪修瞳孔骤缩,齐齐栽倒,瞬间没了生息。

温热的血在地面漫开,顺着廊阶往下淌,漫过碎瓷与酒滓,漫开一片刺目的红。

这妖术并没落到宋杳身上。

玄凤倒是有点不舒服地眯了眯眼睛。

宋杳偏头去看沈却山。

沈却山也在看她,眼中没有任何多余情绪,甚至还能含笑着调侃:“他们都是被你的归玉剑吸引过来的,如今全都死在这里,难过吗?”

旁人的死对宋杳来说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从没想过自己要为任何人的死负责。

也没想过要当什么该死的救世主。

即便偶尔出手救人,也纯属心血来潮觉得好玩。

但大师兄不一样。

大师兄悲天悯人,就算这些全是作恶多端的邪修,就算他们身上都系着无数条无辜人命,大师兄也会想尽办法救他们,只因为担心这其中会不会有一两个无辜之人,会不会有人罪不至此。

但眼下,沈却山仍是笑吟吟的,对这些惨死之人没有半分同情。

真奇怪。

一个人变成半妖之后,居然会有这样大的区别。

“他们的死是因为他们贪婪,是因为永安楼的人残忍,和我没有关系。”

宋杳从他手里把白玉剑拿回来,将踩在他身上的脚挪开,站回到地上,很没头没脑地说了句,“我不要再叫你大师兄了。”

沈却山轻笑一声。

小师妹嘴上说着这些人死不死的没关系不难过,却还是藏不住那么点不高兴的情绪。

跟之前一样。

很可爱。

他没去拍衣袍上明晃晃的脚印,只抖了抖下摆,站起身,走到她跟前,微微俯身问:“那叫什么?没成亲之前,先叫哥哥好了。”

宋杳仰着脸,和他的距离只有半寸,微热的呼吸扑在面颊上。

此情此景,她很难不承认他这副样子确实跟自己有点像。

流氓说不上,像话本里的浪荡子。

先前的沈却山冷冰冰,现在的沈却山骚不拉几。

说不来哪个更难相处。

玄凤看着近在咫尺的两人,又开始为主人操心,翅膀变长一些,努力将沈却山的脸推开:“我真求你俩了,怎么又聊啊?那边八十几个人不管了吗?这是挽春楼啊,有事以后回家再聊不行吗??”

沈却山瞥向玄凤,唇边笑意不变,眼底却凉薄几分。

宋杳一把将玄凤抓走,揣在手里,撤开几步,走到栏杆旁。

八十几个侍主从刚才开始就直勾勾地盯着宋杳。

目光是有重量的,穿过血雾,诡异地压在她身上。

大概是知道他们聊完,八十几人齐刷刷地朝着他们的方向躬身一礼。

方才那发话的,站在最上方的黑袍老者沉稳开口:“二位贵客,楼上请。”

一道无形阶梯自廊前凭空浮现,阶面泛着淡淡的莹白光泽,从三十六层向上,一路没入顶层结界后的柔光里,像架在云间的天梯。

宋杳抬步便踩上去,衣袍下摆扫过光晕。

沈却山不紧不慢跟在她身后,语调慢悠悠:“杳杳,上去可就未必能下来了。”

宋杳头也没回,背影清瘦挺拔:“有的选吗?”

她一步一步拾级而上,那八十几个侍主站在阶梯两侧,目光黑压压地紧跟着她,带着警惕。

宋杳观察了下。

没有顾晓,也没有栀花栀玉。

行。

熟人还得避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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