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的偏殿一片漆黑,只有窗外月光影影绰绰。

她和栀花坐在阴影里,近乎怯懦地看着宋杳。

他们是妖祟。

跟前这人意气风发,一身雪白道袍似天上神仙,又将那姑娘用一柄威压极其恐怖的剑送出去,不用想也知道定然是名门正派的修士。

这些修士最讨厌妖祟,张口闭口就是猎妖。

而且……

先前在小牛村时遇到的修士大多傲慢贪婪,总妄图将他们据为己有。

他们不抱有任何期待,只能将自己缩得更角落一点,祈祷这两个修士能够忽略他们,放过他们。

但很显然不能。

宋杳在下一瞬就蹲到了他们跟前,微微歪着脑袋,一双眼睛忽闪忽闪地:“你们呢?要跟我走吗?”

她离得太近,栀玉现在还记得她身上那股好闻的像林间山泉水一般清甜的香气。

她的四师弟将她拉开一点,她就伸手摸了摸她和栀花的脑袋:“这么害怕呀?”

她想了想,唇边弯起一点戏谑,说:“这样,我放烟花给你们看,若是想活,看完烟花就跟着我的剑影跑,好不好?”

她也不管他们有没有回答,出门前从芥子袋里掏出一只三百斤的大肥猪,捆在方才那姑娘在的位置。

何其嚣张。

她来时是翻窗进来的,走的时候一脚踹出偏殿大门。

一群邪修连反应的功夫都没有,被一道灵力掀飞晕厥,连带着剑都落入她手中。

少年挽了个剑花,偏头看他们,扬首笑问:“怎么了,不想看烟花吗?”

她眸光太清亮,整个人张扬又恣意。

他们生在小牛村,见过那么多修士,却从未见过她这般的。

他们几乎是下意识从蜷缩着的角落爬出来,下意识跟在她后头,像萤火虫寻找光源一般。

而她也确如她所说,和她那四师弟闯入前殿后没多久,极致绚烂的烟花轰烂前殿殿顶,将整座压抑恐怖的黑云山照得亮堂而热闹。

里头乱成一团,喊打喊杀声刺破云霄。

一道剑光朝他们掠来,在他们跟前停留一瞬,又迅速朝山外掠去。

她被烟花迷了眼,一时忘记要跟着剑光跑,是栀花拉住她,带着她匆匆逃离。

那是他们第一次拥有真正的自由。

也是第一次看见那样惊艳的景色。

但他们无所适从。

妖祟该如何在天枢境活下去?

他们被一点风吹草动吓得无法动弹,又缩回一处洞穴里。

宋杳循着剑光,又来到他们跟前,靠在洞口好奇问:“小树妖怎的胆子也这么小?”

她应当是跟人打过架,头发比开始时要散乱一些,衣衫也松松垮垮的。

她问:“要一直扎根在这吗?不跑远一点吗?”

栀花最先控制不住,倏忽跪下去:“我们,我们能不能跟着您?”

是啊。

若是能跟着宋杳就好了。

她这样厉害的修士。

这样心软的修士。

将他们从水火之中救出来,他们应该要报答她的。

于是她也跟着栀花跪下,顺从地伏跪在她身前:“我们什么都能做,主人。”

但那时的宋杳显然会错了意,以为他们是在求她给他们寻个落脚地,二话不说带着他们去了挽春楼。

挽春楼顶层的房间外,宋杳说:“这样,进去你俩就跪着哭,我大师兄嘴硬心软,一定会留下你们的。”

两人欲言又止,默默跟在她后头进屋。

沈却山坐在桌案后,抬眼扫来。

宋杳欠欠地凑上去:“大师兄,我给你绑了两个人回来,一百万一个......”

话没说完,沈却山已经提起她的衣领,将人直接扔出去。

她和栀花吓得发抖,沈却山却温温柔柔地宽慰他们:“不要怕,没关系,你们是宋杳带来的,以后就把这里当家,不会有人伤害你们的。”

于是他们在挽春楼安顿了下来。

宋杳走时送给他们一人一块玉坠,坐在窗边笑吟吟地说:“别叫我主人,当自己的主人不好吗?”

“这个给你们,能保平安。”

“下回见面,小栀玉和小栀花应该会胆子变大一点吗?”

而今他们胆子确实变大了。

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惧。

甚至让许多人望而生畏。

她却拿走了送给他们的玉坠,说要和他们两清。

栀玉垂着头,伸手去摸脖颈。

那里空落落的。

-

外头还是热热闹闹的,客人甚至比她进去之前还要多。

下到九十一层,林青和玄凤在外头着急地等待,看见宋杳走出来,两双眼睛皆是一亮。

玄凤飞回她肩头,林青急忙凑上来:“你怎么跑到上面去的?我想去找你的,但他们说要有贵宾玉牌才能上去。”

宋杳随口胡扯:“我偷渡上去的。”

她说完,瞥了眼不远处赌桌。

中央那人戴着鹰鸟面具,似有察觉地向她看过来。

对视一眼,宋杳先挪开视线。

看样子永安楼已经认定她今日逃不出去,这些个侍主连藏都不藏了,就这么明晃晃待在人群里监视她。

林青在她身边嘀嘀咕咕道:“偷渡上去的?这怎么可能,听说这家挽春楼的普通侍从都有金丹修为,哪有这么容易让你上去?”

见宋杳不打算认真回答,他又道:“你刚才不在真是可惜了,又有人出来表演呢,那个琴弹得真好……”

他一个人说着话,宋杳只偶尔应两声。

玄凤在她耳边低语:“刚才上来,我已经看到少说十几个侍主了,他们可能快要动手了,很危险,你做好准备。”

宋杳:“没关系。”

没多时,两人回到原先的雅座,林青给她换了杯新酒。

刚喝一口,隔壁雅座传来道暴躁声音:“什么叫栀玉姑娘和栀花公子今日已经会过客了?不是以抽签为准吗?”

侍从温顺平和道:“栀玉姑娘和栀花公子今日有自己的贵客在,便不抽签了。”

听到贵客二字,隔壁声音放轻了一些,大概是担心真得罪什么人。

林青却想到什么,十分惊讶地惊呼一声:“贵客?你方才不是上去了?该不会你就是栀玉姑娘和栀花公子的贵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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