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若琏没接话,只让人把账送入宫。
乾清宫里,朱由检刚听完前朝奏报,王承恩捧着密信进来。
“陛下,黄府搜出账尾,沈介说,江南半壁士绅都在里头。”
朱由检正在喝茶,听完乐了。
“他原话?”
“原话。”
“回他六个字。”
王承恩低头。
“奴婢记着。”
朱由检把茶盏放下。
“那就一起震。”
王承恩迟疑了一下。
“陛下,这话是不是太直了?”
“朕现在缺银子,没空跟他们写诗。”
朱由检看向殿外,“魏忠贤呢?”
魏忠贤立刻进来跪下。
“奴婢在。”
“沈介嘴硬。”
魏忠贤抬头,浑浊的眼里有了活气。
“陛下,奴婢请去诏狱,读书人嘴硬,多半是没疼到自家账本上。”
朱由检看着他。
“别弄死,朕要活口。”
魏忠贤忙道。
“奴婢懂,人死了就只能埋,活着才会吐银子。”
朱由检点点头。
“这话有进步,像个人话。”
魏忠贤磕头。
“奴婢谢陛下夸。”
朱由检嫌弃地摆手。
“滚去办事。”
诏狱里,沈介被铁链锁在木架上,衣衫还算整齐,只是脸上那点读书人的傲气已经撑得有些疲累。
魏忠贤站在他面前,弯腰看他。
“沈先生,咱家以前也见过不少硬骨头。”
沈介冷笑。
“阉人也配跟我说话?”
魏忠贤笑了。
“配不配不打紧,疼的时候,你会自己找咱家说话。”
沈介扭过脸。
“我无官无职,你们拿不到我什么。”
魏忠-贤慢慢打开桌上的账册。
“你没有官职,可你有妻儿,有田庄,有票号分红,还有两个外宅,沈先生,你藏得挺散,咱家翻起来费了点工夫。”
沈介脸上的冷意顿散。
“你敢动我家人?”
“陛下说了,不搞株连。”
魏忠贤把账册合上,“可你若把京师粮路断了,那就不是株连,是谋逆。”
沈介喉咙干滚了一下。
魏忠贤贴近些。
“黄立极保不住你,江南那些大户更保不住你,他们现在只盼你死得快些,嘴闭得严些。”
沈介不说话。
魏忠贤继续道。
“你若交代,陛下也许留你一条命,你若不交代,咱家就把你这三套账拆开,挨家挨户去问,到时候他们为了自保,第一个咬的就是你。”
沈介撑了许久,防线终是塌了。
“黄府只是在联络,不是主谋。”
魏忠贤眼神一亮。
“谁是主谋?”
“漕运帮,徽字号票号,还有南京旧臣。”
“他们要做什么?”
“断漕,断银。”
沈介声音发哑,“先拖住北上粮船,再让票号拒兑内库银票,京师米价一涨,军饷一断,朝堂自然有人逼陛下退让。”
魏忠-贤笑了一声。
“好算盘。”
沈介看着他。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主意,你们查下去,会把半个江南都翻出来。”
“陛下正嫌账不够大。”
消息送到乾清宫时,朱由检正在看毕自严拟的户部清单。
王承恩读完供词,殿里没人说话。
毕自严先开口。
“陛下,若漕粮真被他们卡住,京师撑不了多久。”
朱由检问。
“南京户部旧账,还能不能封?”
毕自严道。
“能,但要快,旧臣未必都参与,可账房、库吏、票号往来,肯定有痕迹。”
朱由检看向李若琏。
“传旨,封南京户部旧账,袁可立那边调人配合,谁敢搬账本,直接拿。”
李若琏抱拳。
“臣领旨。”
朱由检又看向魏忠贤。
“沈介继续审,漕运帮名单、票号往来、南京旧臣书信,一样不许少。”
魏忠贤伏地。
“奴婢明白。”
毕自严迟疑了一下。
“陛下,黄立极如何处置?”
朱由检笑了。
“他不是病吗?让他继续病着。”
黄府内,黄立极听到旨意时,手里的药碗险些摔了。
“削首辅票拟,留内阁名位?”
传旨太监低头道。
“陛下还说,黄阁老年高有疾,暂不劳朝政,安心养病。”
黄立极盯着那道旨,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李若琏站在一旁。
“沈介已押入诏狱。”
黄立极终于抬头。
“陛下这是要拿老夫当饵。”
李若琏道。
“阁老病重,少想些事,对身子好。”
黄立极笑得比哭还难看。
“老夫若倒,朝局必乱。”
李若琏平静回道。
“陛下说,乱就查,查完就不乱了。”
黄立极胸口剧烈起伏,脸上那层粉被汗冲得发花。
“你回去告诉陛下,江南不是礼部,也不是几个言官,他真要伸手,未必收得回来。”
李若琏转身。
“这话,阁老自己留着养病吧。”
他走出黄府时,天已经亮了。
门外围了不少人,没人敢大声议论,只敢互相递眼色。
黄府深处,一个老仆悄悄蹲在墙根,把袖中的小纸条塞进砖缝。
还没起身,一只靴子停在他面前。
锦衣卫把纸条抽出来,展开看了一眼。
上面只有四个字。
【粮仓有变。】
诏狱里,沈介熬到天亮,终于再撑不住。
魏忠贤坐在桌边,手里转着那支供笔。
“沈先生,别替人扛了,你扛不住,他们也不领情。”
沈介抬起头,眼底全是血丝。
“陛下查错方向了。”
魏忠贤眯起眼。
“什么意思?”
沈介扯了扯嘴角,声音轻得发飘。
“真正能断京师命脉的,不在黄府。”
魏忠贤放下笔。
沈介盯着他,一字一句道。
“在通州粮仓。”
乾清宫的灯刚灭下去没多久,王承恩就连滚带爬冲进了外殿。
“陛下,通州仓起火了!”
朱由检披衣坐起,脸上没有睡意。
“谁第一个喊救火?”
王承恩愣了一下。
“奴婢还没问到。”
“那谁第一个说账烧没了?”
王承恩这回听懂了,后背当场冒出一层冷汗。
“奴婢这就让人去查。”
朱由检下榻穿靴,边走边道。
“火可以烧粮,烧不了人的嘴,传孙承宗、李邦华,调京营去救火,再传毕自严,带账本去。”
王承恩忙道。
“陛下,那边火势大,您要不要先在宫里等消息?”
朱由检看了他一眼。
“朕等什么,等他们把空仓烧成忠臣?”
王承恩立刻闭嘴,转身往外跑。
不多时,孙承宗披甲赶来,李邦华也到了。
两人连礼都没行全,就被朱由检打断。
“别跪了,省着力气救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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