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承泽靠在窗台上，目光在父亲脸上停了一瞬，眉心微微拧了一下："什么？"
周亦海看着他，没料到他的第一反应是这个，又重复了一遍："姜奈怀了周煜的孩子，现在人在看守所，她拿这件事试图拖延时间，说是孕期不适合收押，你打算怎么处理？是让她把孩子生下来，还是走法律程序？"
周承泽没有立刻回答。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晚霞染成暖橙色的天际线上，曾经一段画面正在他脑海里慢慢浮现。
当时公司体检，他去医院接她的时候。
姜奈当低着头，手里攥着一份检查报告，整个人带着一种紧绷的姿态。
看到他的那一瞬间，姜奈整个人猛地僵了一下，几乎是本能地把那份报告往身后藏了藏，动作急促，带着一种欲盖弥彰的慌乱。
他当时只是扫了一眼，余光捕捉到报告单上某一行字，输卵管先天畸形。
姜奈已经快步走到他面前，把报告藏进包里，和他打招呼，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轻快和试探。
后来他也从来没有主动提起过这件事，她不愿意提，他就当作没看到。
但现在回想起来，那个画面忽然变得格外清晰。
周承泽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坐在对面的父亲，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带她去医院做检查，让周煜跟着。"
周亦海愣了一下，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回答，他眉心拧紧，语气带着一层明显的不解："什么意思？你现在要给她保外就医？"
"带她去医院做检查。"周承泽重复了一遍，声音依然不高不低，却带着一层清晰的笃定："让周煜跟着。"
周亦海看着他，像是要从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读出什么，却什么都没读到，只能追问："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周承泽的目光依然平静："总要让周煜知道他有多蠢，不是吗？"
病房里的空气像是被他这句话微微压住了一瞬。
周亦海坐在椅子上，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消化那句话里的分量。
他的眉心拧得更紧了一些，目光在周承泽脸上停了一瞬，声音带着一种复杂的试探："你是说……"
周承泽没有回答，只是偏过头，目光重新落回窗外那片被晚霞染成暖橙色的天际线上，没有再多解释一个字。
周亦海坐在那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站起身来，没有再多问，转身往门口走去，步伐比来时快了一些。
他刚走到门口，还没来得及拉开病房的门，口袋里的手机就震了起来。
铃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他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动作顿了一下，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助理的声音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急切和慌乱："周董，出事了！周煜跑了！半夜从窗户翻走的，我们的人发现的时候，人已经不见了！"
周亦海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铁青，语气几乎要失控的怒意："你再说一遍？！"
"周煜……周煜他跑了，我们还在找……"助理的声音更加急切。
周亦海的呼吸在那一刻变得急促紊乱，他站在那里，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像是想要说什么，可那些话在嘴边转了一圈，还没等他说出口，身体就猛地晃了一下。
手机从他手里滑落，摔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他的身体也随之朝后倒去，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沿着门框缓缓滑落。
"爸！"周承泽的声音在那一瞬间猛地提高了几分。
林初从病床上坐直了身体，手背上还扎着留置针，却顾不上那么多了，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急切："快叫医生！"
病房的门被猛地推开，护士和医生快步冲了进来，几个人合力把周亦海抬上担架，推着往抢救室的方向跑去。
走廊里顿时乱成一团，护士之间短促清晰的指令声交织在一起，在安静的傍晚走廊里格外清晰。
周承泽跟在一旁，在抢救室门口停下来，看着那扇亮起红灯的门，眉心拧得很紧。
林初实在放心不下，也跟了过来。
周承泽看到她，快步迎了上去："你怎么出来了？伤口还没好！"
"没事。"林初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抢救室门上，又收回来，落在周承泽脸上。
她注意到他眉心拧的很紧，语气放轻了一些，带着一层试探的温和："你刚才为什么说周煜蠢？"
周承泽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沉默了片刻，缓声开口："我以前无意中看到过姜奈的检查报告。"
他顿了一下，注意着她的表情，继续说："上面写的输卵管先天畸形，她怀不了孕。"
林初站在走廊里，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定住了一样。
她的目光在周承泽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消化那句话里的分量，声音带着一层难以置信的轻缓："所以……周煜从始至终都被她耍得团团转？"
"嗯。"周承泽应了一声，目光依然落在那扇紧闭的抢救室门上："人都要为自己的行为买单。"
他说完这句话，偏过头看向林初，伸出手，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指，声音放得比方才柔和了一些："你别想太多，好好养伤。"
林初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小腹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顶了一下她的感觉。
她微微怔了一下，下意识地低下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腹部，动作微微顿住。
周承泽敏锐地察觉到了她那一瞬间的停顿，连忙开口："怎么了？不舒服？"
"没有。"林初抬起头来，含笑看他，轻声开口："小豆芽刚才踢了我一下。"
周承泽的动作顿住，目光落在她隆起的腹部上，声音带着一层压不住的惊喜："真的？"
林初弯起嘴角，声音带着一层柔软的笃定："真的，你摸摸看。"
她说着，牵起他的手，轻轻放在自己小腹上。
他的手微微僵了一下，指腹轻缓地贴着她温热的腹部，安静地等待着。
过了好几秒，他的掌心下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动了一下的触感，那一下很轻，却足够让他的呼吸在那一刻停滞了一瞬。
周承泽立马抬手，和林初对视一笑：“小家伙，还挺有劲儿的。”
林初弯起眉眼，看着他："很活泼。"
抢救室的门在这时候被推开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圈，声音带着一种做完紧急处理之后的沉稳："暂时稳住了，血压已经降下来了，但还需要留院观察一段时间，情绪不能再受刺激了。"
周承泽点了点头，把林初轻轻扶回病房，让她好好休息，又折返回来，在抢救室门口等着。
周亦海被转入普通病房的时候，眼睛微微睁着，目光有些涣散，在看到周承泽出现在门口的那一瞬间，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可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却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爸没用，又给你添麻烦了。"
周承泽站在门口，看着病床上那张因为虚弱而显得苍老了许多的脸，沉默了片刻，没有接话，只是走进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别说话了，好好休息。"
周亦海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像是想从他那里得到一句更暖的话，但周承泽没有再开口。
他也没有追问，只是偏过头，目光落在一旁的监护仪上，沉默了许久，才找回说话的力气："你弟弟找到了吗？"
周承泽摇了摇头："没有。"
周亦海闭了闭眼，呼吸微微急促了一些，像是那两个字带来的消息让他刚刚平复下来的情绪又有了波动的迹象，但他没有让那波涟漪扩大。
他缓了一会儿，才重新睁开眼，偏过头，继续说："那你跟医生说一声，带姜奈去医院做检查，越快越好。"
周承泽看了他一眼，依然没有多问，只是点了一下头："知道了。"
周亦海看着他那副冷淡的模样，又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复杂的、极力压平的试探："你呢……打算什么时候办婚礼？日子定了吗？"
周承泽站在门口，目光依然落在窗外那片渐沉的暮色上："定了。"
"什么时候？"周亦海问。
"和你没关系。"周承泽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清晰的距离感。
病房里的空气像是被他这句话轻轻压了一下，周亦海缓了一口气："承泽，你要爸爸怎么做，才能原谅爸爸？"
周承泽偏过头看着他，目光平静："把周煜交出来。"
周亦海的呼吸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噎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垂下眼眸，沉默地看向自己放在被单上的手。
周承泽也没有再开口。
窗外的暮色正在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他安静了片刻，才起身，朝着病房外走去。
他身后，周亦海依然躺在病床上，看着病房门口，久久没有收回。
——
看守所里不见光。
姜奈坐在那张硬邦邦的床铺上，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指甲无意识地抠着掌心，留下几道浅浅的月牙痕。
她的目光落在地面上那道从铁窗缝隙里透进来的细长光带上，已经维持这个姿势很久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紧不慢，却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姜奈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一些，偏过头，目光紧紧盯着那扇紧闭的铁门，心跳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撞。
门锁发出金属转动的声音，紧接着铁门被从外面拉开。
一名穿着制服的警察站在门口，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姜奈，起来，跟我们走一趟。"
姜奈猛地站起身来，动作快得几乎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她的眼睛在那一瞬间亮了起来，声音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急切和期待："是不是我能走了？我没事了？"
她说着，已经快步往门口走了两步，脸上那层因为连日拘押而显得憔悴的疲惫，被一种近乎雀跃的光覆盖住："我就知道，周煜不会丢下我的！他答应过我会想办法的！"
警察看着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微微侧过身，让开了门口，语气依然平淡："带你去医院做检查。"
姜奈的脚步猛地顿住了，脸上的笑意像是被什么东西骤然冻住，声音带着一层不太确定的试探："检查什么？"
警察没有看她，继续往前走："你不是说自己怀孕了吗？"
姜奈站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那层因为期待而亮起来的光在她眼底一点一点地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力压制却依然从眼角泄露出几分慌乱的紧绷："我、我不去！我不需要检查！"
她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一种尖锐的抗拒，像是要用那道声线来把自己和那扇即将打开的门隔开："我说我怀孕了就是怀孕了！你们没有权利强迫我！"
警察停下脚步，偏过头看着她，语气依然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这是上面的安排，你配合一下。"
姜奈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脚步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猛地摇头，声音带着一种几近失控的尖锐："我不去！我不需要检查！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可那两名警察已经一左一右走到了她身边，像是早就预料到她的反应，动作利落而不带任何情绪地架住了她的手臂。
"放开我！"姜奈挣扎着，用力想要甩开那两双手，可她的力气在那两道沉稳的钳制面前显得微不足道："我说了我怀孕了！你们不能这样对待孕妇！这是违法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尖锐，在狭小的走廊里形成回响，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绝望："周煜！你到底在哪里！你骗我！"
没有人回应她。
走廊里只有她自己的喊叫声在回荡，然后被那扇渐渐合拢的铁门隔绝在身后。
她被带出看守所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她微微眯了一下眼，那道光落在她脸上，把她因为连日拘押而显得格外苍白的脸色照得无所遁形。
警车在侧门外等着，她被带上后座的时候，那层挣扎的力气像是被抽空了一样，整个人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上，嘴唇微微发抖。
车子驶入医院停车场的时候，她偏过头，隔着车窗玻璃看向那栋白色的建筑，手指猛地攥紧了座椅边缘，指节泛白。
"我不去。你们不能强迫我。"她再次开口，拼命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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