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老板的脸从青色涨成了猪肝色。

  他胸口剧烈地起伏,好像一台破风箱,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好,好得很!”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指着陈立远去的背影,手指头都在哆嗦。

  “一个穷种地的,敢他妈无视我钱某人!”

  他转过头,一双眼睛冒着火,扫过那些还没散去的城里人,又扫过跟在陈立身后的村民。

  “你们给我听着!这蘑菇,老子要定了!”

  他恶狠狠地冲着山谷吼道:“小子,你有种!你等着,有的是办法让你哭着把蘑菇给老子送过来!”

  他身后的保镖“啪”地一声合上了手提箱。

  那声音像一记耳光,扇在山谷口的风里。

  钱老板一挥手,转身钻进了他的奔驰车。

  几辆豪车发动起来,引擎的轰鸣声撕碎了山谷的宁静,掉了个头,卷起一阵尘土,扬长而去。

  山谷口一下子空了一大半。

  剩下那些从城里来的投机客,面面相觑。

  “这人疯了吧?两百万现金,说不要就不要?”

  “脑子有病,真以为自己是神仙了?”

  “还让钱老板去种地,笑死我了,人家一分钟几十万上下,给你刨土?”

  议论声中,这些人也摇着头,各自上了车。

  他们是来捡便宜的,不是来看疯子的。

  很快,山谷口只剩下靠山村的村民,和零零散散几个还抱着一丝希望,却又不知所措的外地人。

  马东凑到陈立身边,看着那些车屁股消失的方向,心疼得直抽抽。

  “立哥……那可是两百万啊……”

  他小声嘀咕着,“就这么让他走了?他要是真使坏怎么办?”

  老癞子把锄头在地上顿了顿,闷声说:“立哥让走就走,听立哥的没错。”

  陈立没回头,他的目光还落在那片广袤的红色荒地上。

  他好像根本没听见马东的话,也没看见刚才那场闹剧。

  就在这时,人群后面传来一阵骚动。

  “麻烦让一让,让一让!”

  一个焦急的声音响起。

  众人回头,看见一个穿着笔挺西装的中年男人,正费力地推着一张轮椅往前挤。

  轮椅的轮子在凹凸不平的土路上咯吱作响。

  轮椅上坐着一个老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脑袋歪在一边,面色像庙里没烧尽的黄纸,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轻微的哨声,眼睛闭着,仿佛随时都会断气。

  中年男人额头上全是汗,他推着轮椅挤到最前面,停在陈立几步远的地方。

  他先是恭敬地冲陈立鞠了一躬。

  “陈先生。”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颤抖。

  陈立转过身,看着他。

  男人深吸一口气,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支票本和一支万宝龙的钢笔。

  “唰唰”两声,他拔开笔帽,摊开支票本,抬头看着陈立,眼神里全是恳求。

  “陈先生,求您,卖我一朵金丝菌。”

  他把支票本和笔一起递了过去。

  “价钱,您随便填。多少钱都行,只要您肯卖,救我父亲一命!”

  山谷口再次安静下来。

  所有村民的目光都落在那本小小的支票本上。

  那东西比刚才那两箱子现金更吓人。

  随便填。

  这三个字的分量,压得马东的腿又开始发软。

  一百万?一千万?一个亿?

  陈立的目光从那本精致的支票本上扫过,没有接。

  他又看了看那个男人握着笔的手。

  那双手保养得很好,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看不见一点老茧和污垢。

  最后,他的目光落回到男人那张写满焦虑的脸上。

  “你会用锄头吗?”

  陈立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问路边的石头会不会唱歌。

  中年男人愣住了。

  他脸上的表情凝固了,握着笔的手悬在半空中。

  什么?

  锄头?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完全跟不上对方的思路。

  他以为对方会拒绝,会像对付钱老板一样让他滚。

  或者,对方会狮子大开口,开一个他需要咬牙才能承受的天价。

  他都准备好了。

  可他万万没想到,对方会问出这么一个问题。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推着轮椅的手,又看了看轮椅上气若游丝的父亲。

  老人的呼吸声越来越微弱了。

  他猛地抬起头,再次看向陈立。

  陈立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的回答。

  中年男人明白了。

  对方不是在开玩笑。

  这一瞬间,他心里所有的算计,所有关于价格的博弈,所有富人阶级的骄傲和习惯,全都崩塌了。

  他看着陈立那双眼睛,那里面没有贪婪,没有戏谑,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平静。

  他忽然感觉自己手里的支票本和名贵的钢笔,是那么的可笑和碍眼。

  他咬紧了牙关。

  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的动作。

  “刺啦!”

  一声脆响。

  他把手里的支票本,从中间,狠狠地撕成了两半。

  还没完。

  “刺啦!刺啦!”

  他把那两半又撕碎,变成一堆废纸,随手扬了出去。

  纸片像白色的蝴蝶,在风中飘飘洒洒,落了一地。

  那支价值不菲的钢笔,被他“啪”的一声,扔在了地上。

  他松开轮椅的扶手,往前走了两步,站到陈立面前。

  他挺直了腰杆,看着陈立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学!”

  ……

  村西的墙头上。

  小张手里的望远镜“哐当”一声掉在了墙垛上。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山谷口发生的一切。

  “建国叔……这……这又是什么情况?”

  他的舌头都快打结了。

  “那个胖子走了,又来一个……看样子比那胖子还有钱,支票都掏出来了,随便填啊!”

  “他怎么……怎么把支票给撕了?”

  “他也疯了吗?”

  王建国一直没说话。

  他的望远镜始终没有离开山谷口。

  他把钱老板的嚣张,陈立的离去,和这个中年男人的出现,看得清清楚楚。

  他慢悠悠地嗑掉最后一颗瓜子,把瓜子皮吐在脚下。

  “那个胖子,是来买饭的。”

  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小张捡起望远镜,胡乱擦了擦,满脸不解:“买饭?”

  “对。”王建国点点头,“他饿了,看见桌上有饭,就想花钱买下来,吃进自己肚子里。谁不卖给他,他就跟谁急。”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那个撕了支票的男人。

  “这个,不一样。”

  “他不是来买饭的。”

  小张更糊涂了:“那他是来干嘛的?不也是为了那个蘑菇吗?”

  王建国拿起旁边的茶缸,吹了吹上面的茶叶末。

  “他是来求方子的。”

  “方子?”

  “嗯。”王建国喝了一口茶,哈出一口热气。

  “他爹病了,病入膏肓,他知道那蘑菇是药,能救命。但他看出来了,陈立这味药,不是花钱就能买到的。”

  王建国放下茶缸,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陈立问他会不会用锄头,就是在问他,愿不愿意自己去种药。”

  “钱老板想买的是秋收的果实,陈立卖的却是春种的种子。”

  小张好像有点明白了,又好像更糊涂了。

  “那……那他撕了支票说‘我学’,陈立就会给他蘑菇吗?”

  王建国摇了摇头。

  “不知道。”

  他重新拿起望远镜,对准了山谷口那个叫林伟的男人。

  “不过,这出戏,比刚才那个胖子唱的,要有意思多了。”

  “一个用钱砸不开的门,现在有人想用手去推了。”
本文链接:https://www.tlxsbook.com/255_255758/1996252.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