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乾京都,三王爷府邸。
自圣驾被掳、朝堂无主,三王爷萧景钰临危受命代理朝政以来,整座皇城的重担,便尽数压在了他一人肩头。
日理万机,宵衣旰食,日日伏案批阅奏折,稳控朝局,从无半分闲暇。
王府深处的书房中,萧景钰一身常服,身姿依旧挺拔,只是眉宇间积压着连日操劳的倦色,眼底深处更是藏着一处十五年未曾愈合的伤疤。
书桌正中央,平铺着一张泛黄陈旧的南疆地形图。
图纸边角磨损卷翘,纸面斑驳老旧。
最触目惊心的是版图中断云关的位置,赫然印着几处早已干涸发黑的暗红血迹,历经十五载岁月冲刷,依旧未曾褪去,牢牢烙印在这片山河版图之上。
这是一张见证过厮杀与生死的旧图,也是他萧景钰半生最大的遗憾。
他的指尖轻轻落在断云关的位置,指腹缓缓摩挲着冰冷纸面,目光死死定格在那一处关口,眼神怔怔,思绪早已随着斑驳血迹飘回了十五年前那场血色大战。
那年的他,年少轻狂,意气风发,镇守南疆,一腔热血只知为国杀敌,从不知何为畏惧,何为退让。
那时燕军犯境,铁骑叩关,两军于断云关外血战数日,燕军节节溃败,狼狈逃窜。
年轻气盛的他一时贪功,不顾麾下将士劝阻,执意亲率轻骑连夜追击残敌,想要一举肃清边境隐患,永绝后患。
却无人知晓,那溃败逃窜的燕军乃是假意败退,暗中设下绝杀陷阱,只为诱他深入重围。
夜色密林,伏兵四起,冷箭如雨,杀机漫天。
千钧一发、箭矢破空而来直指他心口的刹那,一道纤弱身影义无反顾地扑了上来,替他生生挡下了那枚淬满剧毒的绝杀冷箭。
那是他的结发妻子,是他一生挚爱,是几个孩子温柔贤淑的母亲。
剧毒穿体,药毒攻心,不过片刻,佳人便香消玉殒,倒在了他的怀中,血染沙场,长眠于断云关外的土地。
那一箭,夺走了他此生挚爱,也击碎了他年少所有的轻狂张扬。
若是当年他不贪功、不冒进,若是他沉稳守关,不追残敌,妻子便不会惨死,孩子们便不会自幼失母,他这一生,便不会背负这无尽的悔恨与愧疚。
可世事无常,红尘无如果。
十五年岁月匆匆而过,山河更迭,岁月变迁,边境几经安稳,可那场血色记忆,夜夜入梦,从未消散。
那道染血的身影,那最后的温柔目光,成了萧景钰心中永远无法释怀的痛。
刹那间,萧景钰眼角温热的泪水悄然漫上眼眶,模糊了眼前的陈旧地图。
堂堂执掌朝政、稳控天下的摄政王,立于万人之上,见过尸山血海,扛过乱世风波,此刻却在无人的书房之中,红了眼眶,满心酸涩悲凉。
就在此时,一阵轻柔细碎的脚步声自门外轻轻传来,打破了书房的沉寂。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隙,女子身姿纤细,步履轻柔,端着一只白瓷汤碗,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来人正是萧景钰的女儿,萧知夏。
她心性细腻温柔,最是体贴父亲。
这些时日,父亲代理朝政,日夜操劳,废寝忘食,日日从清晨忙碌至深夜,连一顿安稳饭都未曾好好吃过。
今日更是从早朝开始便接连议事、调度军情,忙碌到日过中天,依旧未曾进食分毫。
心疼父亲身体熬损,萧知夏特意嘱咐厨房,慢火细炖了一盏滋补鸡汤,待温热适宜之后,便亲自端来书房,想要让父亲稍稍垫补,滋养身心。
刚踏入书房,萧知夏抬眸,便看见父亲怔怔望着南疆地图,身形孤寂落寞。
她心中瞬间了然。
每一次看到断云关字样,父亲总会这般失神落寞,定然又是在思念早逝的母亲了。
萧知夏心头微酸,放轻脚步走到书桌旁,柔声细语,轻轻开口:
“爹,先歇歇吧,喝口鸡汤垫垫肚子。”
“您这几日日夜操劳,废寝忘食,身子早已扛不住了,切莫再这般对待自己。”
女儿的声音入耳,瞬间将萧景钰飘远的思绪拉回现实。
他心中一惊,迅速收敛眼底的湿红,抬手不动声色地拭去眼角残留的泪痕,敛去所有落寞悲凉,转瞬恢复了朝堂摄政王沉稳威严的模样,转头看向乖巧懂事的女儿,故作从容地温声笑道:
“原来是知夏来了。”
“今日怎么不去找清雪练剑?习武贵在持之以恒,可不能两日打鱼三日晒网,荒废了功底。”
萧知夏闻言轻轻抿唇,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哀伤,欲言又止。
她微微顿住话音,迟疑片刻,方才轻声开口:“爹,女儿……今日不能去练剑。”
萧景钰微微挑眉,追问一句:“哦?为何不能?”
萧知夏抬眸望着面容疲惫的父亲,轻声道:“爹,您太忙,或许是忘了,今日是娘亲的忌日。”
短短一句话,如同惊雷轻落,瞬间炸得萧景钰身形一僵,整个人彻底怔住。
他猛地抬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满心自责与恍惚。
是啊,今日乃是发妻忌日。
十五年了,年年今日,他都会停工斋戒,带着儿女祭拜亡妻,从未遗忘分毫。
可今天传来燕国边境突发异动,边关急报入京,朝堂事务堆积如山,他日夜周旋调度,殚精竭虑,竟慌乱到将此生最重要的日子,彻底忘却!
心中涌起无尽的愧疚与酸涩,他定了定神,立刻起身,温声对着萧知夏吩咐:
“是爹糊涂了,近日公务缠身,竟将如此大事遗忘。”
“知夏,你速速去准备祭拜所需之物,去将你兄长、弟弟还有知秋一并唤来,今日我们全家,一同去祭拜你娘亲。”
“嗯!”萧知夏乖乖点头,随即俏皮开口,趁机劝说,“那爹要先把这碗鸡汤喝完,娘亲一生最牵挂的便是您,若是娘亲看见您日渐消瘦、憔悴疲惫,定然会心疼自责,也会怪我们兄妹几人,没有好好照料爹爹的身子。”
女儿贴心懂事的话语,暖了萧景钰满心酸涩。
他眼底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连连点头:“好好好,都听我女儿的,爹这就喝完,你快去准备事宜。”
说罢,他端起桌上温热的鸡汤,一口一口缓缓饮下。
温热的汤水入喉,暖意蔓延四肢百骸,稍稍抚平了身心的疲惫。
萧知夏见父亲愿意进食,心中稍安,轻步退出书房,转身前去筹备祭拜用品。
刚走出书房回廊,两道挺拔少年身影恰好迎面走来。
正是刚刚从镇国战神府归来的萧逸春、萧逸冬两兄弟。
二人方才全程参与了苏牧与众将议事,听闻燕国大举异动,边关危殆,即将出兵驰援南疆的消息,一路神色凝重,快步回府。
萧知夏见状,立刻上前,将今日是母亲忌日、父亲要全家前往后山祭拜的消息细细告知二人。
萧逸春与萧逸冬闻言,重重点头,即刻转身,随同前去筹备祭拜事宜。
不多时,一切准备妥当。
……
三王爷府邸后山,一处清幽静谧的园林深处。
此地依山傍水,草木葱茏,环境清雅安静,与世隔绝,正是三王妃的长眠之地。
一方青石墓碑静静矗立在繁花绿树之间,碑前干净整洁,无半分杂草尘埃,显然常年有人日日清扫打理,岁岁不曾间断。
十五年光阴流转,儿女从未忘记慈母恩情,年年岁岁,岁岁年年,始终悉心守护此地安宁。
萧景钰带着萧逸春、萧逸冬、萧知夏、萧知秋四名子女,缓步来到墓碑之前。
清风徐徐,林间叶落无声,天地静谧,只剩淡淡的香火气息萦绕四周。
一家人依次躬身,摆上果品祭品,点燃香烛,肃穆伫立,祭拜长眠于此的亲人。
待萧景钰上香退后,萧逸春、萧逸冬兄弟二人率先双膝跪地,跪在墓碑之前,亲手点燃黄纸,看着纷飞燃烧的纸絮,眼底满是沉痛与执拗。
火光摇曳,映着两张年少却坚毅无比的面容。
兄弟二人一边缓缓烧纸,一边轻声呢喃,字字哽咽,句句赤诚,将心中积压十五年的执念,尽数说与长眠的母亲听闻。
“娘,孩儿们来看您了。”
“十五年了,整整十五载光阴,我们兄妹岁岁念您,从未敢忘。”
“娘,您在天之灵可曾看见?北疆燕国贼子狼子野心,十五年安稳不改贼性,如今再度蠢蠢欲动,陈兵边境,妄图入侵我大乾疆土!”
“只是今时不同往日,十五年岁月更迭,我大乾早已国力鼎盛,兵强马壮,名将辈出,兵锋震慑四海!”
“更有苏老战神坐镇军中,护国安邦,燕国此番不自量力,挑衅天朝,纯属自寻死路,注定惨败!”
烈火灼灼,纸灰纷飞。
萧逸春侧头看向身畔的弟弟,兄弟二人目光交汇,皆是看见彼此眼底滚烫的战意与隐忍的恨意。
他转头重新望向冰冷的墓碑,声音陡然变得坚定铿锵,带着不容撼动的执念:
“娘,孩儿兄弟二人今日在此立誓!”
“此番南疆战事爆发,我兄弟二人决意一同追随苏老将军挂帅出征,奔赴屏州断云关!”
“十五年前,燕贼害您惨死沙场,留我兄妹孤苦无依,留爹爹半生遗憾!”
“十五年后,我兄弟二人亲身赴战,斩杀燕寇,踏平来犯之敌!”
“此生定要为您报仇雪恨,告慰您在天之灵!”
身旁的萧逸冬重重颔首,跪地沉声附和,眼神凌厉如剑,亦是决绝。
一旁伫立的萧景钰静静看着跪地立誓的两个儿子,看着他们年少坚毅、满腔热血的模样,眼底翻涌万千感慨,心中百感交集。
微风拂动他的衣袍,望着墓碑上妻子温柔的名讳,他在心中默默低语。
“夫人,你看见了吗?”
“我们的孩子,都长大了。”
“昔日懵懂垂髫的孩童,如今已然长成顶天立地的少年郎,心怀家国,背负血仇,有胆有识,敢赴沙场。”
“十五年前,你为护我、护大乾,血染断云关,舍身殉国。”
“十五年后,我们的孩儿,主动奔赴你长眠的战场,承你风骨,守我山河。”
“这一次,我不会阻拦。”
“战火磨砺少年,沙场铸就风骨,也该让他们亲眼看一看,当年你我并肩驻守、浴血拼杀的山河,看一看何为家国,何为责任!”
少年壮志当凌云,浴血沙场报亲恩,守山河!
本文链接:https://www.tlxsbook.com/255_255751/2873926.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