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沧州府衙。
天色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
入冬了,天气变得很冷。
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
拓跋寒站在正堂的地图前,眉头紧锁,手指从青州划到沧州,又从沧州划回青州。
距离大王召他返回北狄的日子,已经过去半个月了。
可拓跋烈迟迟没有来沧州。
大王只给了他三天时间交接,可主帅不来,他跟谁交接?
这成了他继续待在沧州的借口。
拓跋寒巴不得他不来。
他不来,沧州的军权就还在他手里。
只要军权在手,他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而他,则是等黑云十三使的消息。
十三个顶尖杀手,潜入青州刺杀苏牧,应该已经得手了吧?
“报!”
这时,一声急促的喊声从门外传来,撕裂了正堂的宁静。
一个传令兵跌跌撞撞地跑进正堂,单膝跪地,脸色惨白,气喘吁吁。
“王爷!大事不好了!”
拓跋寒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心猛地一沉。
“什么事?”
“探子来报,大乾军队已经杀来了!距离沧州只有十里地,很快就要兵临城下了!”
拓跋寒的瞳孔紧缩,震惊不已。
大乾军队杀来了?
苏牧没死?
黑云十三使失败了?
他的脑子里“嗡”的一声,感觉天晕地转。
“苏牧!”
“你的命就这么硬?黑云十三使都杀不了你?”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猛地转身,朝门外大步走去。
“走!随本王上城墙!”
……
沧州城,南城门。
拓跋寒登上城墙,手扶城垛,朝南边望去。
远处的官道上,尘土漫天,遮天蔽日。
黑压压的军队从地平线上涌出来,如同一片移动的森林。
大乾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上面绣着一个斗大的“乾”字。
城墙上,北狄守军们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黑色洪流,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不要慌!”拓跋寒拔出腰间的长刀,厉声喝道,“都给我稳住!沧州城高池深,他们攻不进来!弓箭手上弦,滚石檑木准备好,听本王号令!”
……
距离沧州城五里地处。
苏牧勒住缰绳,汗血宝马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嘹亮的嘶鸣。
他抬起枯瘦的左手,大军缓缓停下。
五万大军,列阵在旷野上,黑压压的一片,一眼望不到头。
骑兵在前,步兵在后,阵型严整,气势如虹。
周虎臣策马上前,抱拳道:“苏老,距离沧州城只有五里了,要不要继续前进?”
苏牧摇了摇头。
“不急,先安营扎寨。”
“安营?”周虎臣愣了一下,“苏老,咱们不是来攻城的吗?趁热打铁,一鼓作气……”
“打铁需要趁热,攻城需要看势。”苏牧打断了他,“沧州城高池深,不是一天两天能打下来的,先安营,稳住阵脚,摸清地形,再做打算。”
“而且,老朽要先给拓跋寒送份礼。”
“送礼?”周虎臣更疑惑了。
苏牧没有解释,转过头,看向尤忠义。
“忠义,带上几个兄弟,把咱们给拓跋寒准备的礼物,送到城楼下。”
尤忠义抱拳道:“末将领命!”
他转身点了五个身手最好的特种部队弟兄,每人一面铁盾,翻身上马,从大部队中飞驰而出,朝沧州城奔去。
五匹马,五个人,五面盾牌,在晨光中如同一支离弦的箭,直奔城门。
……
沧州城下。
尤忠义策马冲到护城河边,在弓箭射程边缘勒住缰绳。
他抬起头,看着城墙上那些张弓搭箭的北狄士兵,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不屑的笑。
“城上的北狄蛮子,听好了!”
他的声音洪亮,在晨风中远远传开。
“我们家苏老,给你们家王爷准备了一份大礼!他老人家让末将转告拓跋寒,好好带兵打仗才是正道,搞刺杀这一套,实在是太差劲了!省省吧!”
身后的五名特种部队弟兄齐声大笑,笑声在城下回荡,刺耳而嚣张。
尤忠义一挥手,五个人同时从马背上解下一只布袋,用力朝城门方向扔了过去。
布袋在空中散开,一颗颗血淋淋的人头滚落在地,骨碌碌地散了一地。
十三颗人头,在晨光中格外触目惊心。
尤忠义大笑道:“拓跋寒,出来收尸了!”
城墙上,拓跋寒的脸色铁青,嘴唇在发抖,眼里全是血丝。
黑云十三使,一个不少。
脑袋整整齐齐地码在城下,像是在向他示威。
“苏牧!”拓跋寒歇斯底里地大吼,声音都劈了,“放箭!放箭!射死他们!给本王射死他们!”
城墙上,弓箭手们张弓搭箭,箭如雨下。
尤忠义等人早有准备,举起铁盾,挡在身前。
箭矢射在盾牌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火星四溅,却伤不到他们分毫。
“兄弟们,撤!”
六人拨转马头,策马狂奔,身后箭雨追着他们,却始终差了几步。
马蹄扬起的尘土遮住了弓箭手的视线,等到尘土落定,六人已经跑出了射程,毫发无伤。
拓跋寒站在城墙上,双手撑着城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城下那些头颅,盯着那些还在滴血的脑袋。
“苏牧……”
“本王与你不共戴天!”
他猛地转身,拔出长刀,一刀砍在城垛上,火星四溅。
城墙上,北狄士兵们面面相觑,没有人敢说话。
“二哥。”
一个沉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拓跋寒的身体猛地一僵,猛地转身。
拓跋烈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城墙上,正站在阶梯口,双手背在身后,面色平静,目光深沉。
他穿着一身黑色劲装,外罩暗青色披风,腰悬长剑,风尘仆仆,显然是一路急赶过来的。
他的身后,跟着忽必台和十几名亲兵。
拓跋寒的瞳孔猛地一缩,后背一阵发凉。
自己的这个三弟,什么时候进的城?
他的耳目竟然没有一个人发现?
他派出去的探子不是说拓跋烈一直在瀛洲吗?
怎么突然出现在沧州?
秃发烈站在一旁,也是满脸震惊。
拓跋烈走到城垛前,低头看了一眼城下那些散落的人头,又抬起头,望向远处那片黑压压的大乾军营,眼中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平静。
“二哥,你以往的冷静到哪里去了?”
“不过就是吃了两次败仗,就变得如此心浮气躁?你这样的状态,如何统兵?如何守城?”
拓跋寒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两下,想反驳,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三弟说的是实话。
他失态了,被苏牧气得失了态。
拓跋烈转过身,看着拓跋寒,目光平静。
“黑云十三使的事死了,的确是你的损失,也是你的教训,但这不是你崩溃的理由。”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了几分。
“如今大乾兵临城下,五万大军压境,苏牧亲自坐镇。”
“沧州若失,北境再无险可守,大王的一统大业,必将功亏一篑。”
“此时此刻,是兄弟联手、共御外敌的时候了。”
拓跋寒沉默了。
他站在那里,手按着刀柄,胸膛剧烈起伏。
他看着拓跋烈那双平静却坚定的眼睛,心里的那股不甘、愤怒、屈辱,像潮水一样翻涌,却无处发泄。
秃发烈凑上来,低声道:“王爷,三王爷说得对啊,大敌当前,自家兄弟可不能先乱了阵脚,您想想,若是沧州丢了,大王那边怎么交代?咱们还有退路吗?”
拓跋寒咬着牙,沉默了很久。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的怒火退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奈和疲惫。
“三弟……”
“你真的愿意跟二哥联手?二哥败了这么多次,丢了这么多城,你还愿意……”
拓跋烈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诚恳。
“可你是我的二哥,我不帮你,谁帮你?”
拓跋寒看着拓拔烈,就好像隔着一层雾,永远看不清楚他的真面目。
但是最终,他还是答应了。
至少在统一大乾北境这件事上,他们兄弟的目的是一致的。
“好,二哥听你的。”
秃发烈在一旁看到这一幕,连忙拱手道:“恭喜两位王爷联手!何愁北境不破?何愁大乾不破?”
城墙上,北狄士兵们面面相觑,然后也跟着齐声高喊:“王爷威武!北狄必胜!”
拓跋烈没有理会那些欢呼。
他转过身,望着城外那片大乾军营,目光深远。
“二哥,如今兵临城下,你打算如何应对?”
拓跋寒叹了口气,苦笑道:“不瞒三弟,二哥现在脑子里一团浆糊,苏牧来得太快,黑云十三使全军覆没,我措手不及,你有什么好办法?”
拓跋烈伸出手,感受了一下从北方吹来的冷风,又抬起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入冬了。”
拓跋寒一愣:“什么?”
“北境的天,越来越冷了。”拓跋烈收回手,摸了摸城墙上的石砖,砖石冰凉刺骨,“城墙上这些石砖,到了冬天,又冷又滑,如果再往上泼一层水,会怎样?”
拓跋寒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水结成冰,城墙就会变得又滑又硬,梯子搭不上去,攻城锤撞不碎……”
“没错。”拓跋烈点了点头,目光深邃,“沧州城高池深,粮草充足,水源不断,咱们不缺吃的,不缺喝的,不缺守城的物资!”
“苏牧来势汹汹,五万大军压境,士气正盛。”
“咱们不跟他硬拼,得跟他耗!”
“入冬了,北境天寒地冻的,看他们能够顶到几时。”
“好!好计策!”拓拔寒一拍城垛,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来人!传本王命令,立刻往城墙上泼水!每一块砖都要泼到,泼透了!再命人多备柴炭,守城将士轮班取暖!”
“遵命!”
城墙上,北狄士兵们忙碌起来,提着水桶,一桶一桶地往城墙上泼水。
水顺着石砖往下流,在寒风中迅速凝结,变成一层薄薄的冰。
拓跋烈站在城垛前,望着城外那片大乾军营。
“苏牧,你想速战速决?本王偏不给你这个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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