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的三趟水,苏牧只用了一炷香的功夫就全部挑完了。
苏牧把木杆靠在墙边,一桶一桶地把水倒进灶台边那两口半人高的大缸里。
水花溅起来,打湿了他的裤腿,凉丝丝的。
倒完最后一桶,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走到营帐前的阴凉处,慢慢地坐下来。
苏牧揉了揉肩膀,枯瘦的手指按在红肿的皮肤上,疼得他龇了龇牙。
百岁的身体,哪怕有大力丸撑着,骨头和皮肉还是老的。
力气是有了,可皮肉经不住磨,骨头经不住颠。
他靠着营帐的柱子,闭上眼睛,歇了一会儿。
远处,那些还在苦哈哈挑水的同伴们,一个个累得跟狗似的,弯着腰、喘着粗气,一趟一趟地往返于水塘和营地之间。
有人停下来歇脚,当看到苏牧已经坐在阴凉处休息了,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复杂起来。
“真是没想到啊……”一个满头大汗的士兵放下扁担,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苦笑着说,“本以为这老头会拖咱们后腿,结果人家四趟就搞定了两百桶水,咱们反而成了拖后腿的了。”
另一个士兵接话,声音里带着自嘲:“可不是嘛,我到现在才挑了六十桶,腿都快断了,人家老爷子五十桶一趟,四趟完事,你说咱们这些年轻人的,丢不丢人?”
之前对苏牧摩拳擦掌、说要让老头知道好歹的壮汉,此刻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他的脸涨得通红,默默地走到水桶堆旁,多拿了两只桶。
之前他一次挑四桶,现在他要加到六桶。
“喂,一次挑六桶,你挑得起来吗?”身旁的同伴斜着眼看他,嘴角挂着笑。
壮汉哼了一声,把扁担往肩上一搁:“你住海边啊?管得这么宽,赶紧挑你的水去!”
说完,他咬着牙,一使劲,把六只水桶挑了起来。
扁担弯得像张弓,他的腿在打颤,走了没几步就歪歪扭扭地放下了。
“呸!”他吐了口唾沫,把两只桶拿下来,老老实实挑四桶走了。
身后传来几声憋不住的笑。
……
苏牧歇了一盏茶的功夫,站起身,朝柴火堆走去。
营地角落里,柴火堆得像座小山。
那是前些天从山上砍下来的湿柴,还没晒干,每一根都有大腿粗,沉甸甸的,硬邦邦的。
苏牧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把斧子。
铁斧是木头把,磨得锃亮。
他在手里掂了掂,太轻了。
这把斧子,砍砍细树枝还行,劈这种大腿粗的湿柴,一斧子下去怕是只能啃个印子。
就算劈开了,也得费不小的力气。
更重要的是,这斧子不称手。
轻飘飘的,使不上劲。
苏牧摇了摇头,放下斧子,转身走进了营帐。
再出来时,他手里提着那把斩马刀。
五尺长,巴掌宽,三四十斤重,刀刃上还残留着没擦干净的暗红色痕迹。
“你们快看,那老头拿斩马刀干嘛?”
正在切菜的几个火头军抬起头,看到苏牧提着斩马刀走向柴火堆,一个个瞪大了眼睛。
“该不会……他是要用斩马刀劈柴吧?”
“用斩马刀劈柴?那可是杀人的兵器啊!”
“人家乐意,你管得着吗?”
苏牧走到柴火堆前,把斩马刀举到眼前,看了看刀刃,嘴角微微上扬。
“虽然钝了点,但比斧子好用多了。”
他选了一根大腿粗的湿柴,立在面前。
枯瘦的双手握紧刀柄,深吸一口气,手起刀落。
“咔嚓!”
一刀劈下,湿柴应声裂成两半,断面平整得像刨子刨过的木板。
苏牧满意地点了点头。
一根太慢了。
他一次拿了两根,并排立好,一刀下去,两根同时裂开。
然后他不断的叠加。
三根。
四根。
五根!
五根大腿粗的湿柴并排立着,苏牧一刀挥下,斩马刀带着呼啸的风声劈入柴堆,“咔嚓”一声闷响,五根柴整整齐齐地裂成十瓣,向两边散开。
要不是斩马刀的刀刃不够长,他能一刀劈十根。
四周那些火头军,全看傻了。
“这……这老头还是人吗?”
“五根一刀劈?那柴火我一根都要劈好久!”
“你看看他那把刀,豁了口还能劈这么利索?是人使刀还是刀使人啊?”
苏牧低着头,一刀一刀地劈着,动作不快,但极有节奏。
劈开一堆,弯腰捡起来码好,再劈下一堆。
斩马刀在他枯瘦的手中上下翻飞,木屑四溅,汗珠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滴在劈开的柴火上。
柴火堆,肉眼可见地矮了下去。
……
就在苏牧热火朝天的劈着柴时。
隔壁辎重营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拦住它!快拦住它!”
“别让它到处跑!它要把营帐掀翻了!”
“绳子!拿绳子来!”
惊呼声、马蹄声、东西被撞翻的哗啦声混在一起,像炸开了锅。
苏牧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朝辎重营的方向望去。
火头营的其他人也纷纷停下了手里的活,伸长了脖子往那边看。
一头白色的影子,从辎重营的帐篷后面猛地冲了出来。
那是一匹马。
它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在阳光下白得发亮,像一块会动的玉。
身形高大修长,比寻常战马高出整整一个头,四肢修长如鹿,肌肉线条流畅而有力,每一步奔跑都像是踩在云上,轻盈无比。
奔跑时鬃毛飞扬,如同一面白色的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汗血宝马?”切菜的人群里有人惊呼出声,“那不是秦将军从北境外抓到的那匹汗血宝马吗?”
“对对对!就是那匹!听说要献给皇帝的!”
“怎么突然间跑出来了?不是拴得好好的吗?”
“估计是秦将军又在驯它吧,听说这匹马野性难驯,秦将军驯了好几天了,一次都没成过。”
“不是说秦将军骑术天下无双,是咱们大乾数一数二的驯马高手吗?连他都搞不定?”
另一个老兵嗤了一声,摇头说道:“那可是传说中的神驹!要是随随便便就能驯服,那还叫什么汗血宝马?”
苏牧放下斩马刀,直起腰,盯着那匹白色的骏马。
汗血宝马。
他只在书画上看过,能日行千里,夜行八百,是马中的王者。
他活了一百年,今天也是头一回亲眼见到。
所以这种驯马的场面,他也想见识见识。
苏牧擦了擦手上的木屑,朝前方的空地走去。
……
军营中央的空地上,已经围了一大圈人。
那匹汗血马在空地中央横冲直撞,四蹄翻飞,扬起漫天尘土。
几个士兵试图用绳子套它,可那马像一阵风,左突右冲,怎么也套不住。
有人被它撞翻在地,有人被它踢飞了帽子,还有人被它带着跑了几十步,实在抓不住松了手,摔了个狗啃泥。
“都让开!”
一声厉喝从人群后面传来,士兵们纷纷让出一条路。
秦浩骑着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从军营深处飞驰而来。
他身穿铜甲,披着黑色披风,手持缰绳,腰杆笔直如松,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剽悍之气。
黑马四蹄翻飞,快如闪电,直追那匹汗血马。
“秦将军来了!”
“将军亲自出手,这马跑不了了!”
士兵们兴奋地喊道。
秦浩骑术确实了得。
他双腿夹紧马腹,身体微微前倾,与胯下黑马浑然一体,仿佛天生就长在马背上。
黑马在他的驾驭下,左突右冲,紧咬汗血马不放,几次都差点并排。
两匹马一白一黑,在空地上追逐,马蹄声如擂鼓,尘土遮天蔽日。
秦浩看准时机,猛地从黑马上探出身子,伸手去抓汗血马的鬃毛!
差了一寸。
汗血马察觉后,猛地加速,瞬间拉开了距离。
秦浩没有放弃。
他猛的一夹马腹,黑马嘶鸣一声,奋起直追。
两匹马一前一后,绕着空地狂奔了七八圈,速度越来越快,看得人眼花缭乱。
终于,在一个弯道处,秦浩瞅准了机会。
他猛地从黑马上跃起,整个人凌空扑向汗血马!
“好!”士兵们齐声喝彩。
秦浩的手抓住了白色骏马的鬃毛,身体稳稳地落在马背上。
白色骏马暴怒。
它猛地前蹄扬起,整个身体几乎直立起来,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鸣。
秦浩双腿死死夹住马腹,双手紧紧攥着鬃毛,身子伏低,像一块膏药一样贴在马背上。
白色骏马见甩不掉他,开始疯狂地跳跃、旋转、尥蹶子。
它的身体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白蛇,剧烈地扭动着,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力量与暴烈。
秦浩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死死坚持。
“将军威武!”
“将军要驯服它了!”
突然,汗血马改变了策略。
它不再跳跃,而是猛地冲向营地边上的木栅栏。
在距离栅栏只有一丈远的地方,它突然急停转身。
秦浩的身体被巨大的惯性甩了出去,从马背上飞起来,重重地摔在沙土地上,滚了两滚才停下来。
“将军!”
“将军!”
亲兵们蜂拥而上,七手八脚地扶起秦浩。
他的铜甲上全是土,脸上也蹭破了一块皮,疼得龇牙咧嘴。
那匹白色骏马得意地打了个响鼻,甩了甩鬃毛,四蹄一蹬,冲破包围圈,朝军营的另一边狂奔而去。
而那个方向!
正是火头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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