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听筒冰凉,单调的忙音响起。
林希冉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采购部的消息犹如一盆凉水浇在头上。
专门订购的高端弹力面料配额不够,生产线原料即将面临彻底断供。
身后的专柜虽人潮涌动、热闹喧嚣。可这份红火,衬得眼前的危机愈发刺骨。
杜雅玲见她脸色骤变,立刻快步上前。
林希冉低声复述完情况,一旁的展处长也同样神色凝重。
他太清楚体制内的规则,这是八十年代双轨制下,集体企业逃不开的困境。
“应该是上级收回了计划配额。现在紧俏纺织面料,全部由轻工纺织局统筹调拨,分计划内、计划外两类。国营大厂有官方生产指标,优先享受低价稳供的原料配额。”
“新星厂是改制集体企业,不在国家统筹名录,本身就没有正规配额申领资格。”
“之前的面料,估计是国营厂完成任务后的富余余量,属于不受政策保护的计划外调剂货。如今国营生产任务加码,余量直接清零。私下口头约定,在计划指令面前完全不作数。”
杜雅玲眉心紧拧:“那我们申请临时调剂配额呢?新品刚上市,订单刚起势,一旦断料,整条生产线就彻底停摆了。”
展处长轻轻摇头,十分无奈:“可以去试,但基本批不下来。”
展处长是有经验的:“调剂配额有明确优先级,优先保障国营外贸、民生大宗成衣和统购统销任务。做民营细分品类,不在保障序列里。”
在场几人全都愁眉紧锁,唯独林希冉没有半点退缩的意思。
专柜刚打响名气,全厂工人刚燃起干劲,好不容易做起来的国货口碑、打通的市场渠道,绝不能卡死在原料这一关。
杜雅玲看着焦灼的局面,面露无奈,主动开口坦白:“我从小在国外长大,长期接触的都是规范化商业流程,国内这种体制内的办事规矩、人情门道,我一窍不通,根本摸不着门路。”
林希冉怎会不知,她是实打实的商业人才,懂运营、懂市场、懂管理,可对上八零年代本土体制的弯弯绕绕,完全是外行。
这下,打通关节的重担,林希冉只好站出来扛下。
应该是展处长也不想这个生意出师未捷身先死,暗暗提示了几句:“按正规流程,你们这批配额百分百批不下来。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市局分管物资调剂的廖科长,手里握着机动余量的签字权。每年都会预留一小部分应急面料配额,专门处理各类特殊申报项目。只有找他,才有一线机会。我只能点到为止,剩下的,靠你们自己去沟通。”
这一番隐晦提点,算是破例相助。
展处长身居体制内,不敢明目张胆搭桥,只能悄悄指一条捷径。
林希冉瞬间会意:“多谢处长提点。”
顾砚辞轻声叮嘱:“体制内办事讲究分寸,别硬碰硬,我陪你一起去,稳住心态沟通。”
林希冉颔首,立刻收拾全套资料:工厂资质、产品检测报告、民生技改备案文件、用户试用反馈记录。
杜雅玲帮不上体制对接的忙,只能留守专柜稳住运营,等待消息。
林希冉和顾砚辞顾不上其他,马不停蹄赶往市轻工纺织局。
八十年代的机关大院,肃穆、压抑,处处透着隐秘的层级感。
青灰墙面斑驳老旧,楼道光线昏暗,墙上种种红色标语,如同办事铁律悬在头顶。
往来的办事人员,全是国营大厂的在编职员,着装统一、步履从容。
手里的制式公文袋,就是最标配的行头。
林希冉和顾砚辞一露面,就像无依无靠的外来办事者。
办事大厅嘈杂沉闷,人声混杂着旧纸张、浓茶、灰尘的陈旧气味。
八零年代,没有电子叫号,没有流程公示,一切全靠排队、靠人情、靠脸面。
两人从上午九点一直排到正午。
队伍往前挪得极慢,国营厂的人插队优先、熟人直接窗口递条,普通外来办事者,只能死死耗着。
好不容易轮到林希冉,窗口科员抬眼扫了她一下,目光带着惯有的敷衍与轻视。
“哪个单位的?国营指标文件拿出来。”
林希冉递上资料,条理清晰地说明来意:“同志,我们是新星棉纺厂,属于改制集体企业,生产条线有正规备案,目前高端弹力面料配额不够,想要......”
科员连翻都懒得翻,随手一推,资料直接滑回台面:“我知道你们的诉求。但集体企业不在调剂名录,没有资格。配额只供给国营定点单位,没有特例。”
林希冉耐着性子解释:“只申请机动余量,不占用大宗计划配额。”
“规矩就是规矩。”科员不耐烦,“没有上面下达的生产任务,就没有物资调拨资格。”
说完直接摆手驱赶:“下一个,别占着窗口耽误公事。”
初次碰壁,毫无余地。
林希冉早有心理准备,只是想走个流程试试。
她转身看向顾砚辞。
顾砚辞摇头:“我托了人,直接上楼找廖科长,但他只给我们一杯茶的时间。”
两人转身走上二楼科室。
比起楼下的嘈杂,二楼显然冷清许多。
每一间办公室门都紧闭着,透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他们找到物资调剂科,敲门进入。
廖科长坐在办公桌后,端着搪瓷茶杯,慢悠悠吹着浮沫。
林希冉上前递资料,礼貌说明来意。
廖科长草草扫了一眼封面的“集体企业”字样,直接失去兴趣:“今年配额全部封顶,没有余量。资料放这,回去等通知。”
又是这套最敷衍的官腔,所谓等通知,就是彻底没戏。
虽然是托了人的,但看出来关系并不硬。
林希冉不肯就此离开:“廖科长,我们已经在联系妇联备案,申请为民生技改项目,您看能不能通融?”
这话一出,廖科长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嗓门不大却带着怨气:“一个个的都来找我通融。你们做生意有风险、有难处,是你们自己的事。国家资源有限,优先保体制内大厂,轮不到你们民营小企业叫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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