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瑞伴随着这一声感慨,走到电脑前面,弯下腰,仔细看了看屏幕上那个汇总表格,又直起身来,看着刘启英,目光里带着一种混合着惊叹和感慨的复杂神色:“我干了半辈子生产,最清楚订单和库存管理有多难。以前我们厂里,全靠老马一个人拿着算盘,一张一张地算,一笔一笔地核对——可就算这样,也经常出错,不是漏了订单,就是发错了货。”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兴奋:“要是能早几年用上这套系统,我们厂里得少走多少弯路啊!”
孙立军也走上前来,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报表感慨道:“刘经理——您这套系统,可真是给我们合作社雪中送炭啊!您知道吗?以前我们销售科,一到月底对账的时候,那简直就跟打仗一样——几个人围着一张桌子,每人手里一摞订单纸,一边念一边对,念得嗓子都哑了,对得眼睛都花了,还经常对不上。”
他转过头来,看着刘启英,目光里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真诚:“刘经理——您这个软件,要是真能让我们以后不用再那样打仗了,那您就是我们合作社的大恩人!”
刘启英被两人这一番话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摆了摆手笑道:“张厂长、孙经理——你们太客气了。我们做软件的,就是帮大家解决问题。能帮上忙,就是我们最大的荣幸。”
说着,他下意识地转过头来,想看看张家栋的反应——毕竟,这位才是真正拍板出钱、委托他们开发这套系统的人。
可他却发现,张家栋站在门口,双手抱在胸前,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一言不发,目光里却带着一种高深莫测的、让人看不透的意味。
张瑞也注意到了,顺着刘启英的目光看过去,见张家栋那副“笑而不语”的样子,忍不住问了一句:“家栋——你笑啥呢?刘经理这套系统这么好,你咋一句话也不说?”
张家栋这才放下抱在胸前的手,往前走了两步,站在电脑前面,目光在屏幕上那个整整齐齐的表格上缓缓扫过,然后抬起头来从容地说道:
“我在想,刘经理从北京大老远地过来,给我们的惊喜一定不止这些吧?”
张家栋这话一出,办公室里突然就安静了。
张瑞端着搪瓷缸子的手悬在半空中,愣了一下,转过头来看着张家栋,目光里带着几分困惑:“家栋——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刘经理这套系统,已经够让人大开眼界了,还能有什么别的惊喜?”
孙立军也挠了挠后脑勺,一脸不解:“是啊张哥——刚才刘经理演示的那些功能,排序、汇总,哪一个不是咱们以前想都不敢想的?这还不够惊喜?”
就连刘启英本人,听到这话,也愣了一下,眉头微微皱了起来,目光里带着几分疑惑:“张厂长——您是说……我们这套系统,还有什么功能没展示出来?”
他低下头,快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自己带来的这套订单管理系统的全部功能模块——订单录入、库存查询、生产排期、数据汇总、排序筛选……他确认自己刚才已经把这套系统最核心的几个功能都演示了一遍。
可张家栋却只是笑了笑,伸出手指,在屏幕上轻轻点了点:“刘工——您别误会。您这套系统,功能确实非常强大,我刚才看了,也觉得很震撼。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两行刚刚被叶子灵录入的订单记录上,语气里带着一种从容而笃定的意味:“我刚才在看子灵录入订单的时候,注意到一个细节。”
“细节?”刘启英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对。”张家栋点了点头,转过头来,看着叶子灵,“子灵——你刚才在录入那两份订单的时候,打每一个中文字,是不是都要找很久?”
叶子灵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愣了一下,坐在电脑前面,回忆了一下刚才的操作,脸上的表情慢慢地从兴奋变成了若有所思。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刚刚在键盘上敲打了二十分钟的手,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来,语气里带着一种后知后觉的恍然:“姐夫——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
她伸出手指,在键盘上比划了一下:“刚才我打‘广州’的‘广’字的时候,打了‘guang’这个拼音,屏幕上蹦出来一大堆候选字——‘广’、‘光’、‘逛’、‘归’、‘规’——我翻了好几页才找到‘广’字。打‘州’字的时候也是一样,打了‘zhou’,出来一堆候选字,我得一个一个翻,一个一个找……”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被点醒之后的感慨:“虽然比以前用算盘手写快多了,可光是选字这一步,就花了不少时间。要是能有一种办法,不用翻页,不用一个一个找,打完拼音就直接出来我想要的那个字——那该多方便啊!”
她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年轻人也纷纷附和起来——
“是啊!我刚才看叶姐打字的时候,就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拼音虽然好学,可选字也太麻烦了!”
“可不是嘛——打一个字要翻好几页,找半天,这效率还是上不去啊!”
“要是能像五笔那样,打一个字就直接出来,不用翻页不用选,那该多好……”
张家栋站在一旁,听着大家的议论,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他等大家说得差不多了,才清了清嗓子,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刘启英脸上,语气里带着一种狡黠的、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局面的意味:
“刘工——您看,大家说的这个问题,是不是正好撞到您和您团队最擅长的领域上了?”
刘启英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原来张家栋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是为了让他展示那个真正的“杀手锏”。
他忍不住笑了起来,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既是无奈又是佩服的意味:“张厂长——您这弯子绕得可够大的啊!”
他顿了顿,转过身来,走到那个帆布包旁边,弯下腰,从里面小心翼翼地取出另一张黑色的软盘,举在手里,在日光灯下晃了晃,目光扫过屋里所有人,声音里带着一种郑重的、像是即将揭开一个秘密般的意味:
“同志们——刚才张厂长说得对。我这次从北京过来,给大家带来的惊喜,确实不止一个。”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个‘惊喜’,才是我们团队这段时间,真正的心血。”
这话一出,办公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刘启英身上。
刚才那套订单管理系统已经让所有人都大开眼界了——排序、汇总、自动计算,哪一个功能放在以前都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可现在,刘启英居然说,那还只是“开胃菜”,真正的“大菜”还没端上来?
孙立军放下了手里的订单纸,张瑞放下了搪瓷缸子,连陈志远都往前走了两步,目光里带着一种专业人士的好奇和期待。那几个原本坐在角落里看热闹的年轻工人,也纷纷站了起来,伸长了脖子,往电脑前面凑。
叶子灵更是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让开位置,目光紧紧地盯着刘启英手里那张黑色的软盘,像是盯着什么即将揭开谜底的宝盒。
刘启英没有再多说废话,把手里的软盘递给身后的年轻技术员小赵,语气简洁而笃定:“小赵——把这个装上。”
小赵接过软盘,点了点头,快步走到那台IBM电脑前面,蹲下身,将软盘小心翼翼地插入驱动器里,只听得“咔嗒”一声轻响,磁盘被稳稳地吸了进去。然后他敲了几个命令,屏幕上的画面闪了一下,又恢复了平静。
“刘工——装好了。”小赵站起身来,让开了位置。
刘启英走到电脑前面,拉开椅子,坐了下来。他双手搭在键盘上,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发出一阵细微的“咔咔”声响,然后转过头来,目光在屋里所有人脸上缓缓扫过,语气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像是即将展示自己最得意之作般的兴奋和郑重:
“同志们——你们看好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打字。
他先打了“guang”这个拼音——屏幕上立刻弹出了一行候选字:“广、光、逛、归、规……”
但这一次,排在第一位的,是“广”字。
他没有翻页,直接敲了一下回车,“广”字就出现在了屏幕上。
然后,他又打了“zhou”——屏幕上弹出了候选字:“州、周、洲、粥、舟……”
排在第一位的,是“州”字。
他又敲了一下回车——“广州”两个字,完整地出现在屏幕上。
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钟。
叶子灵站在旁边,眼睛一下子瞪圆了,嘴巴微微张着,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指,指着屏幕上那两个字,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惊讶:“这……这怎么……我刚才打‘zhou’的时候,‘州’字明明排在第三页的!怎么现在直接排在第一位了?”
刘启英没有停下来回答,而是继续打后面的文字。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几乎没有停顿过,像是一条流畅的、毫无阻滞的河流。他每打一个字的拼音,系统几乎都能准确地把最常用的那个字排在第一位,他只需要不停地敲击拼音,然后回车确认,再敲下一个拼音,再回车确认——整个过程流畅得不像是在打字,倒像是在弹一首早已烂熟于心的钢琴曲。
不到五分钟的时间,另一份订单的所有信息——客户名称、产品名称、数量、交货日期——全部被录入到了订单管理系统里。
刘启英敲下最后一个回车键,往后一靠,松开键盘,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然后转过头来,目光里带着一种满足而自信的笑意,看着屋里所有人,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的、从容的意味:
“同志们——这个,才是我们卓越计算机公司,真正的产品,是我们的全体工程师熬了好几个月的成果。”
办公室里,安静了大约三四秒钟。
然后,陈志远第一个打破了沉默。
他往前迈了两步,走到电脑前面,弯下腰,目光在屏幕上快速扫了一遍,又直起身来,看着刘启英,目光里带着一种混合着惊讶和震撼的复杂神色,开口问了一句只有专业人士才能问出来的话:
“刘经理——您刚才用的那个输入法……它是不是能根据上下文,自动预测下一个字?”
刘启英转过头来,看着陈志远,目光里带着一种找到知音般的、被看穿了之后的欣赏和笑意,点了点头:“陈技术员——您果然懂行。没错——这就是我们团队最新研发的‘联想输入法’。”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得意:“它不仅能根据用户已经输入的字,自动预测下一个最可能出现的字,还能记住用户常用的词汇,越用越准,越用越快。”
陈志远听完,沉默了半晌,然后缓缓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由衷的感慨和敬佩:“刘经理——您这个发明,要是能推广出去,那可是要改变整个中国计算机应用格局的……”
而站在一旁的叶子灵,早就看傻了。
她愣在原地,目光在屏幕上那份刚刚被录入的订单和键盘之间来回跳了好几个来回,才用一种带着难以置信的、像是做梦一样的语气,喃喃地说了一句:
“乖乖……刚才我用拼音打字,一份订单录了快二十分钟。可刘经理他……他用了不到五分钟就录完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种由衷的、发自内心的惊叹:“这要是学会了,那以后打字,还不得跟飞一样快啊!”
大家一听,原来叶子灵的需求这么纯粹,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孙立军第一个笑出声来,用手背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子灵啊子灵——你这话说得,也太实在了!不过你说得对,要是学会了这套输入法,别说录订单了,以后写什么都是一眨眼的功夫!”
张瑞也笑着摇了摇头,端着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目光里带着一种欣慰的感慨:“这丫头,心思倒是简单——看见好东西,就想学。这股劲儿,好啊!”
张家栋站在一旁,听着大家的笑声,等笑声渐渐平息了,才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刘启英面前,目光里带着一种真诚的、发自内心的敬意,开口说道:
“刘工——你们这次带来的成果,真的让我大开眼界。”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郑重的、不容置疑的意味:“那个订单管理系统,帮我们解决了大问题,这个没得说。可您刚才演示的这个联想输入法——说实话,它的价值,可能比订单管理系统还要大得多。”
他伸出手指,在电脑屏幕上轻轻点了点:“您想想——订单管理系统,只是帮我们一家合作社解决问题。可这个联想输入法,要是推广出去,全中国所有需要用电脑打汉字的人,都能受益。这个格局,可比一套订单管理系统大多了。”
刘启英听到这话,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可他还是摆了摆手,笑着推辞道:“张厂长——您太抬举我们了。这个输入法,说到底,也是受了您当初那个‘联想’的思路的启发,我们才能搞出来的。真要论功劳,您也有一份。”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您委托我们开发订单管理系统,已经付了那么多钱了。这套输入法,本来就是我们在开发过程中顺手搞出来的副产品,理应送给您用,哪能再收您的钱?”
张家栋听完,却摇了摇头,目光里带着一种认真的、不容商量的神色:
“刘工——您这话,我可不能同意。”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郑重其事的意味:“您说的没错,我确实付了订单管理系统的开发费用。可这套联想输入法,不是订单管理系统的附属品——它是您和您的团队,另起炉灶、从头研发出来的成果。它的价值,跟订单管理系统是两码事。”
他伸出一根手指,语气里带着一种决断的、不容置疑的笃定:“所以——这套输入法,我也要一并付费,买一套!”
刘启英愣住了,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被张家栋挥手打断了。
张家栋的目光落在刘启英脸上,语气里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真诚的郑重:“刘工——我付这个钱,不是为了一套软件……”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认真倾听的分量:
“我是为了支持你们正在做的这件事——让中国人,能用电脑痛痛快快地打汉字这件事。你们做的这个工作,有意义。我付这个钱,就是想让你们知道——你们的路,走对了。有人在后面,愿意支持你们继续走下去。”
张家栋这番话说完,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刘启英搞了半辈子技术,从“757”大型计算机到现在的汉字系统,见过的人不少,听过的话也不少。可像张家栋这样——第一次见面,二话不说拿出五十万;第二次见面,又说出“你们做的这个工作,有意义”这种话的人——他活了四十多年,还是头一回遇到。
他放下手里的软盘,摘下眼镜,用两根手指捏了捏鼻梁,再戴上时,眼眶里竟然隐隐有些发红。
“张厂长——”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被感动浸泡过的、微微沙哑的郑重,“我搞了这么多年技术,听过不少夸奖,也听过不少批评。可像您这样——不是为了产品,不是为了生意,纯粹是为了支持我们这件事本身——说实话,我从来没有遇到过。”
他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平复自己的情绪,然后才继续说道:“您刚才说,我们做的这个工作,有意义——就冲您这句话,我们卓越公司,以后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不会放弃这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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