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
沈焱轻声叫他。池遇转头,看到他浑身湿透的样子怔了一下,“你怎么……淋成这样?”
话没说完,眉头就已经皱了起来,池遇下床,推着人往浴室赶,“快去冲个热水澡。下雨怎么不打伞?”
沈焱被他推着踉跄了两步,还没来得及开口,浴室的门就打开了。池遇把人往里一带,顺手按亮了灯:“先洗,别着凉。我去给你煮姜汤。”
“啪”的一声,浴室的门又关上了。
沈焱站在浴室里,看着镜中狼狈的自己,一脸茫然。
脑子里盘旋了一路的话尽数卡在喉咙里,他眨眨眼,只觉得这剧情和想象中差别有点大——
不该是自己淋雨跑来照顾哥哥吗?
怎么现在,反过来了?
愣神间,身后刚关上的门又从外面拉开一条小缝。
一只细长胳膊伸进来,手里抓着一团叠好的浴巾和衣服,举在半空中晃了晃:“给你,浴巾,还有衣服。”
沈焱愣了愣,伸手接过来。低头一看,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最上面还搭着一条内裤。
他耳根一热,还没来得及开口,门外的声音就再次响起:
“下雨天不好叫跑腿,衣服是洗过的,内裤是新的,但尺寸可能……不太合适,你先凑合穿。或者……”语气顿了一下,“你先洗一下你的,我帮你用吹风机吹干——”
“啊啊啊不用不用!”沈焱耳朵红透了,光是脑补那个画面就觉得自己要昏过去,忙不迭打断,“不麻烦哥哥了!就一晚,我……我穿这个就可以。”
“……好。”
门外的人好似也松了口气。
热水蒸腾起来,浴室里雾气弥漫。沈焱站在花洒下,抬手捂住脸,觉得自己像一只蒸熟的大虾。
池遇递来的衣服大概是他衣柜里能翻出的最大码,沈焱穿上竟然刚合适。
他擦着半干的头发走出来时,池遇正靠在床头回消息。
见他出来,放下手机站起身,递过来一碗姜汤:“坐这儿,你喝着,我给你把头发吹了。”
“哦,好。”沈焱乖乖坐下,端着碗小口小口地抿着。
温热的风从头顶吹下来,池遇的手指轻轻插进他发间,力道不大,指腹偶尔擦过耳后,带起一阵细密的痒意。
屋里很安静,雨声隔着窗户传进来,模糊成一片沙沙的白噪音。
头发吹好后,池遇收拾吹风机,沈焱把空碗拿去厨房冲了冲。
窗外雨还在下,雨水顺着玻璃淌成一道道细流,路灯的光被揉碎了晕在潮湿的夜色里,整座城市都泡在哗啦的水声中。
“抱歉,让你们担心了。”池遇靠在厨房门边,垂眼轻声道,“我……没看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没电关机的。”
刚才充上电才发现,沈焱和江子一的消息堆了满屏,未接来电十几个。
两人估计都急坏了。刚给弟弟发消息,对面连甩几十个哭哭表情包,连带着十几条60s语音条,点开全是嗷嗷叫的声音。
听得池遇哭笑不得,连声答应下次关机前一定提前说,这才把人哄好。
这边,沈焱将洗好的碗倒扣在沥水架上,转身看着池遇,“不用道歉,哥哥没事就好。”
池遇闻言抬眸,对上他的目光,轻扯下唇角,“我能有什么事。”
窗外雨声听着又大了些。池遇忽然想到什么,“那个……今晚你就住这吧,雨太大了,不好走。”
沈焱没有拒绝。
池遇这房子是有间客房的,但自池遇搬进来后一直没人住过,床单被套都没铺,早就积了一层灰。
这个点也懒得折腾了,池遇没提,沈焱也没问。
两人一起回到卧室,秉着不打扰对方休息的原则,谁也没有开口说话,只是各自沉默地躺着。
房间的顶灯已经关了,只留床头那盏小夜灯还亮着,一圈暖黄色的光拢在墙面上,把房间照得半明半暗。
雨声在窗外连绵不绝,池遇侧躺着,完全没有睡意。
“当初小漾走的时候,你爸差点当场跟着去了。是我和你妈当年的秘书死命拦,一直叫你和一一的名字,才把他给拦住的。”
“当时绑匪给他打电话时他手都在抖,后面进工厂发现里面没有人,你爸差点腿一软直接栽过去。”
“他那时也是在气头上,忘了你怕黑,后面想起来了,就拿着手电筒和橘子糖给你送去了。”
孟姨的话像一颗一颗石子投进水里,涟漪一圈叠着一圈,叠到最后,池遇发现,自己竟然不太记得父亲的样子了。
也是,他自嘲地弯了下嘴角。这么多年,一次家也没回过,怎么还会记得。
池遇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在窗户上。雨水顺着玻璃淌成细密的纹路,映着路灯模糊的光晕。
他盯着那层水雾看了很久,久到视线微微发虚。忽然,一道白光劈开窗帘缝隙,把整个房间照亮了一瞬。
他还没来得及眨眼睛,沉闷的雷声就跟过来了,从远到近,轰隆隆地滚过屋顶,压得整栋房子像微微震了一下。
池遇感觉身后的人动了动,随即一个温热的怀抱从背后靠上来。沈焱的手臂环过他的腰,胸膛贴着他的后背
——不紧,但很稳,像是某种无声的安慰。
池遇愣了一下,垂眼看向那只手臂,沉默两秒,轻声道:“我不怕打雷。”
“我怕。”
沈焱的声音贴着他的后颈落下来。
池遇皱眉,上次看电影时,那恐怖片里刮风打雷的戏份就没停过,这人当时看得津津有味,一颗爆米花都没少吃。现在倒怕起打雷来了?
池遇戳戳他的胳膊,质问道:“你是不是装的?”
沈焱没否认。他直接把人翻了个身,让池遇面对着自己。
然后重新把手臂收拢,将人用力地搂进怀里,“抱抱。”
温热清冽的气息扑面而来,池遇靠在沈焱怀里,心里毫无防备地坍塌下去一块,累积的酸涩不停地往外涌。
那些年他以为的冷漠和疏远,那些他反复咀嚼过无数遍的恨意,原来底下都是另一副模样——可他从来没有被好好告诉过。
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爸爸不怪他,从来没有人告诉他爸爸是爱他的。
他一个人,扛着那根刺走了这么多年,走得好累。
眼泪没有预兆地滑落下来。
这么多年所有的委屈、慌乱,连带着理不清的爱与恨一同在他胸口冲荡着,像一条被堵了太久的河终于冲开了闸口。
池遇攥着沈焱身前的布料,终于控制不住地痛哭出声。
他哭得很用力,眼泪大颗大颗地滚出,像是要把那些年欠自己的眼泪一次性全补回来一样。
沈焱看着怀里人泣不成声的样子,觉得眼眶也有些湿润,但他没有说话。
只是沉默地收紧手臂,把怀里人抱得更紧,任由他的眼泪洇湿自己胸前的布料。
不知过了多久,池遇的哭声慢慢弱了下去,肩膀的颤抖也从剧烈变成细微,最后一点一点平息下来。
他攥着沈焱衣服的手指松了力,呼吸变得均匀绵长。沈焱低头看了一眼——人已经睡着了。
脸上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眉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松开。
沈焱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下姿势,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到池遇肩膀。
屋内灯光温暖柔和,沈焱垂眸,看着那眼角处残余的那点湿痕,低下头,很轻地落下一吻。
清甜的柑橘味在鼻尖散开,混着被褥上残留的洗衣粉气息。沈焱重新靠回枕头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脑中忽然浮起几帧上一世的碎片。
关于江寻,他与其曾有过一面之缘。
在江子一和池遇的葬礼上。
那天他穿着黑西装走进灵堂,意外地看见了自己父亲。
“爸,你怎么会来这里?”他当时愣了一下,不知道沈怀远和池遇或者江子一有什么联系。
“我?我来看看江总。”沈怀远扭头,抬手指了下,“一连经历两次丧子之痛,太沉重了……”
沈焱顺着父亲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目光落在那个背影上,微微一愣——
那人微微佝偻着背,站在花圈之间。
明明是和自己父亲差不多的年岁,头发却已满是霜白。
……
第二天池遇醒来时,窗帘缝隙里漏进一片明亮的白光。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天光清透得像水洗过一样,连窗台上的水痕都映着浅金色的光。
池遇坐起来,盯着窗外那片清亮的天光看了好几秒,脑子还有些发懵。
昨晚的事像隔了一层水雾,模模糊糊的,他还没完全反应过来,门被推开一条缝,沈焱探进半个脑袋:“小池哥,你醒了?快起床洗漱,出来吃早饭啦。”
清亮松散的声音听着让人安心,池遇愣了愣,回了一声“好”。
等池遇穿着拖鞋来到餐厅时,热腾腾的早餐已经被端上了桌。沈焱坐在餐桌前,歪头对他笑:
“不知道哥哥什么时候醒,所以简单做了点粥,方便热。”
池遇坐到沈焱身边,“嗯”了一声,“谢谢。”
“没事,就一个粥而已。”
“不只是粥。”池遇伸手抓住沈焱的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说,“还有昨晚的事。”
如果不是沈焱昨晚冒雨闯进来,他不知道自己会在那个黑暗的房间里坐多久,也不知道那些翻涌的情绪会把自己带向哪里。
“所以,谢谢你。”
沈焱眨眨眼,本来想说“我们之间有什么好谢的”,话到嘴边又改了主意。
他眼珠一转,往前凑了凑:“那哥哥,我的谢礼是什么呀?”
————
来晚啦啊啊啊……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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