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泰综合体外。

天已经快黑了。

消防车的红蓝灯还在积水里闪。

周恒被两名警员带上车时,脖子上的紫黑勒痕依旧清晰。

他走到车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

昔日灯火通明的恒泰,如今只剩半块歪斜的招牌。

这一眼看了很久。

林晚晴站在旁边。

“看够了?”

周恒收回视线。

没说话。

“旧账、特殊工程、白先生,有你刚才答应交代的东西。”

林晚晴拉开车门。

“到了局里慢慢说。”

砰。

车门关上。

罗守拙也被顺带送回医院。

王天豪也被老爷子喊回家,处理恒泰后续投资的事宜。

几辆警车先后驶离。

陈不凡站在警戒线旁。

掌心那截青黑古尺已经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断口处仍旧透着极淡的光。

楚知行走过来,看了一眼。

“重大未知命器。”

“按照镇玄司特别异常物管理条例,需要送总署研究。”

陈不凡把尺首往掌心一收。

“不交。”

楚知行像是早猜到了。

“非永久收缴。”

“不交。”

“只做非破坏性检测。”

“不交。”

楚知行沉默两秒,刚准备继续。

陈不凡一摊右手,先开口。

“《天命录拓影》先还我。”

楚知行停住。

两个人对视。

旁边的乔小满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默默退后半步。

这种时候显然不适合插嘴。

楚知行最终拿出通讯器。

“总署。”

“申请重新调整《天命录拓影》保管权限。”

“申请人,楚知行。”

通讯那边很快传来回应。

几分钟后。

楚知行收起通讯器。

“批了。”

陈不凡眉梢微动。

“这么快?”

“《拓影》归还你使用。”

楚知行看向他掌中的尺首。

“条件是因果尺配合命研中心完成非破坏性研究。”

“不强拆,不取样,不破坏尺身。”

陈不凡这才把尺首重新拿出来。

“成交。”

乔小满在后面啧了一声。

罗天成斜眼看她。

“你又知道什么了?”

“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嘴上这么说,眼睛已经笑弯了。

两个小时后。

镇玄司专机升空。

陈不凡靠在座椅里闭目养神。

乔小满左看看,右看看。

确认楚知行坐在前排。

她立刻解开安全带。

悄悄往陈不凡这边挪。

“陈老大。”

陈不凡睁眼。

乔小满压低声音。

“告诉你个秘密。”

“说。”

她凑得更近。

“那本《拓影》……”

“楚队本来就准备还你的。”

陈不凡:“……”

乔小满憋着笑。

“你刚才还拿尺首换。”

陈不凡缓缓看向前排。

楚知行头都没回。

“乔小满。”

乔小满瞬间坐直。

“到!”

“我听得见。”

“报告楚队,我什么也没说!”

乔小满默默系好安全带。

罗天成坐在另一侧,肩膀抖了半天,没敢笑出声。

京城。

镇玄司总署。

专机落地以后,众人没有进入想象中的古殿或是道观。

迎接他们的是一座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科研楼。

玻璃幕墙。

灰白墙体。

门口甚至挂着一块低调得过分的牌子。

可陈不凡刚走近,就察觉到来自楼顶的目光,那是两个隐藏的狙击位。

四周至少六处暗哨。

地下还有东西。

很多。

第一道门。

武装警戒。

证件。

虹膜。

指纹。

内部权限。

全部重新核验。

第二道门。

检查携带物。

符箓。

邪器。

命媒。

异常活体。

乔小满身上的封煞钉刚过设备。

屏幕直接跳出一排红色标记。

工作人员抬头。

她非常熟练地把证件往前一递。

“自家的。”

“登记过。”

再往下。

第三道。

已经不是普通安检门。

而是一道全封闭银色扫描框。

旁边写着:

【命波异常筛查】

罗天成扫了一眼说明。

“第二命线、寄生魂、替命符、外接命格……”

“你们镇玄司怎么能做的既玄学又科学的?”

工作人员道:

“只能筛异常。”

“不能替代传统术法判断。”

“进去吧。”

楚知行第一个通过。

滴。

绿灯。

乔小满。

绿灯。

罗天成进去的时候闪了一下黄。

工作人员低头看数据。

“长期接触大型地盘,命气残留偏高。”

“正常。”

轮到陈不凡。

他刚跨进去一步。

滴——!

下一秒。

整个扫描门。

红了。

【警报!】

【警报!】

【命波超阈值!】

【复合异常!】

【无法分类!】

刺耳报警瞬间响彻通道!

两侧守卫同时转身,枪口抬起,将陈不凡围成一个圈。

陈不凡站在扫描门中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我?”

就在气氛骤然绷紧时。

通道尽头突然传来脚步声。

啪嗒啪嗒啪嗒。

很急。

然后。

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踩着洞洞鞋冲了出来。

头发油得贴着额头,黑眼圈重得像三天没睡。

鼻梁上架着一副厚得能反光的黑框眼镜。

白大褂里面。

还是件洗得发白的动漫T恤。

他冲出来就是一声:

“别动!”

所有守卫动作一停。

男人直接从陈不凡旁边冲过去。

扑到扫描设备前。

“谁让你们准备关机的?!”

守卫愣住。

“薛组长,是设备报警......”

“废话!”

薛既明两眼发光,手指已经在屏幕上飞了。

“我知道它报警!”

“终于测到个超量程的!”

“数据呢?”

“全保存!”

“这么珍贵的研究资料都不懂得珍惜,你们真是一点学术敏感度都没有!”

乔小满偷偷凑过来。

“这就是薛既明。”

“命研中心三组组长。”

“科学疯子。”

她看了一眼薛既明那头明显很久没认真洗过的头发。

“实验室无菌。”

顿了顿。

“本人……全菌出击。”

薛既明显然听见了,头都没抬。

“纠正。”

“人类本来就携带大量常驻菌群。”

乔小满眨了眨眼。

“好的,薛组,正常脏。”

楚知行扫了一眼他胸前不断闪红的生命监测器。

“连续工作四十小时五十八分钟。”

薛既明抬头。

“老楚。”

“你到底是来看实验的,还是来看我什么时候猝死的?”

楚知行低头看表。

“后者比较有时间规律。”

罗天成噗地笑出声。

薛既明用中指推了推眼镜。

“我现在状态非常好。”

楚知行:“上次你也这么说。”

“然后呢?”

“把咖啡倒进废液桶。”

“……”

“叫助手‘电子显微镜’。”

旁边助手默默举手。

“楚队,是隧道扫描显微镜。”

薛既明看了他一眼。

“细节不重要。”

楚知行:“很重要。”

“你研究科学,我研究你还能撑多久。”

薛既明沉默。

半晌。

“你这个人真的很妨碍科学进步。”

楚知行看了一眼手表。

“还有一小时。”

薛既明眼睛一亮。

“到我最高纪录?”

“到我强制关你实验室。”

薛既明:“……”

罗天成终于没忍住。

“哈哈哈哈哈哈,来你们镇玄司怎么还能免费看相声!”

薛既明盯着他半天。

“我收回刚才的话。”

“你不是妨碍我个人的进步。”

楚知行:“谢谢。”

“你这种人放在科研史上,属于阻碍文明进程。”

楚知行点头。

“那你先活到文明进步那天。”

罗天成忽然有点明白乔小满为什么一路上都在憋笑了。

真正的命研中心。

在地下。

七层。

电梯每下降一层。

权限就重新核验一次。

越往下。

普通实验室越来越少。

取而代之的是大量陈不凡从未见过的设备。

透明隔离舱内悬着符纸。

机械臂正在自动描绘阵纹。

另一间实验室里。

十几个探针围着一块焦黑骨头不断采集数据。

巨大的屏幕上。

一边是现代波形图。

一边则是手绘命线。

科学与玄术被硬生生塞进同一套体系里。

陈不凡多看了两眼。

乔小满小声道:

“陈老大,是不是觉得好离谱?”

“以前我第一次来,也觉得镇玄司的人都像是疯了。”

她顿了一下。

“后来发现。”

“不是像。”

“他们是真疯。”

薛既明走在前面。

“谢谢夸奖。”

乔小满翻了个白眼。

声音却忽然低了一些。

“不过......顾惊鸿出事后。”

“他哭得老惨了......”

陈不凡看她。

乔小满道:

“据说哭完就回来继续研究《拓影》。”

“二十几个小时没离实验台。”

前面的薛既明脚步没停。

“纠正一下。”

“是二十七小时。”

乔小满皱眉。

“你就不能正常难过一下?”

薛既明沉默了两秒。

“死亡本身也是研究的一部分。”

“概率问题而已。”

“镇玄司一年死两百多人。”

“老顾……”

停了一下。

“也就是两百分之一。”

乔小满盯着他。

薛既明用大拇指推了推眼镜,手指在镜框上停得有点久。

“所以更得查明白。”

“两百个人可以只是统计数据。”

“统计可以归档。”

“人命不能糊涂。

第三研究组。

门刚打开。

陈不凡就闻到一股浓得发苦的咖啡味。

薛既明一屁股坐回电脑前,顺手端起那杯不知道凉了多久的咖啡。

楚知行站在门口。

“Z省刚发现的因果尺。”

薛既明喝咖啡的动作停住。

“在陈不凡身上。”

安静两秒。

薛既明猛地抬头。

黑框眼镜后那双困得快睁不开的眼睛一下亮了。

“你说什么?”

楚知行:“因果尺。”

薛既明直接把杯子往助手怀里一塞。

“台子清空!”

“无接触光谱开机!”

“命波探针预热!”

“三号设备给我腾出来!”

助手愣了一下。

“三号还在测三级邪器——”

“让它等着。”

薛既明已经走到陈不凡面前。

刚才那个四十多个小时没睡、走路都带点飘的男人。

现在腰也直了,眼也不困了。

甚至说话都快了一倍。

他盯着陈不凡。

准确地说,打量着陈不凡身上可能放着因果尺的位置。

“东西呢?”

罗天成看得一愣一愣的。

“不是,大哥。”

“你刚才不是还快猝死了吗?”

薛既明头都没回。

“那是刚才。”

陈不凡从布袋里取出尺首。

青黑古尺出现的一瞬。

薛既明明显呼吸声都重了。

随后眼睛更亮了。

“给我。”

陈不凡看他。

薛既明立即改口。

“……放台上。”

“我不碰。”

十分钟后。

第一套设备启动。

数据正常。

薛既明越来越兴奋。

“材质成分无法识别。”

“命波不是稳定波。”

“等等……”

啪。

所有数据。

同时归零。

屏幕中央。

只剩一个英文单词。

【ERROR】

薛既明愣了一下。

“换二号。”

二号。

ERROR。

“一号。”

ERROR。

“四号!”

ERROR。

最后。

整个实验台四周。

一排红色报错。

薛既明站在中间。

沉默了足足五秒。

“它在拒绝被测?”

陈不凡耸了耸肩。

“不是。”

薛既明猛地转头。

“你知道?”

陈不凡看着尺首。

“尺量别人。”

顿了顿。

“不喜欢别人量它。”

薛既明沉默,然后非常认真地拿起记录板。

写:

【初步判断:具有明显双标倾向。】

楚知行:“删掉。”

薛既明很不情愿地划掉了:“客观描述。”

薛既明把手套一摘。

“这件法器先放着吧,我们看下一个。”

助手推来一个透明密封箱。

里面。

躺着一本旧册。

从秦家拿回来的《天命录拓影》。

灰白册子上还有一些被火烧的痕迹。

薛既明站到旁边,语气重新带上了一点研究人员特有的骄傲。

“十七天。”

“一百六十四项检测。”

“二十七组刺激实验。”

“十二种能量环境。”

“CT、光谱、雷法、阵法、命气共振,全试过......”

“看出来了吗?”

陈不凡看他。

楚知行补充道:

“没打开。”

薛既明又用中指推了推眼镜。

“科学上不叫没打开,叫尚未获得有效响应。”

“CT有时候显示箱子是空的,但重量一直都在。”

“摄像机能拍到封面,拍不到书里的任何字。”

“我们甚至根据检测数据,模拟了你们陈家命气频段......”

“可以说是——完全没用。”

楚知行看向陈不凡。

“他们研究了十多天。”

“最后让我问你。”

“能不能帮他们翻一页。”

薛既明连忙点头:

“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

陈不凡走过去。

透明密封箱打开。

他伸手。

指尖刚碰到封面。

哗啦——!

整本旧册突然自行翻开!

薛既明缓缓摘下眼镜。

擦了一遍。

戴回去。

低头。

再看。

“你再碰一次。”

陈不凡看向打开的书页。

空白。

没有一个字。

它认他,但显然还不够。

陈不凡沉默片刻。

抬起食指。

牙齿一咬。

血珠渗出。

啪。

一滴陈家血落在第一页。

没有晕开。

反而像落进水里一样,被纸吸了进去。

下一秒——

滴滴滴滴滴滴!!!

整个第三研究组。

所有设备同时报警!

数据全线爆表!

命波。温度。磁场。异常粒子。

所有曲线一秒冲顶!

助手下意识伸手去切断设备。

薛既明一把扑过去。

“别关!!”

“谁敢关我跟谁拼命!”

轰!

《拓影》无风自动。

第一页。

血字缓缓浮现。

【陈家天命录拓影】

第二页。

【认陈家血脉】

第三页。

却不是字。

却浮现出一段旧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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