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场出口。

罗守拙背对着他,安静了足足三秒。

表情越来越古怪。

最后,他没忍住,转身。

“干儿子。”

罗天成还沉浸在刚才的情绪里。

根本没反应。

罗守拙又喊了一声。

“干儿子!”

“哎!”

旁边王天豪条件反射举手,甚至往前走了一步。

“罗叔!”

“我在!”

罗天成猛地回头。

“你什么时候成他干儿子了?!”

王天豪一脸无辜。

“刚刚啊。”

“他喊两遍,你都不应。”

“上次他不是还问过我想不想当他儿子吗?”

“那不就是喊我?”

罗天成:

“……”

罗守拙点头。

“还是你机灵。”

王天豪瞬间精神,眼睛往定山盘上瞄了一眼,又看向罗守拙。

“干爹。”

“是不是还有什么东西……”

“准备一起传?”

罗守拙表情严肃。

“有。”

王天豪眼睛一下亮了。

“我也有份?!”

“嗯。”

“罗家还有第二件镇族之宝?”

“差不多。”

“伸右手。”

唰!

王天豪右手伸得笔直,标准得像宣誓。

“来吧!”

罗守拙抬手。

遥遥一指罗天成。

“过去。”

“照他后脑勺。”

“替老子抽一巴掌。”

空气。

安静。

王天豪:

“啊?”

罗天成:

“???”

罗守拙皱眉。

“听不懂?”

“用点劲。”

“刚才哭得脑子进水了。”

王天豪看了看罗守拙。

又看向罗天成。

“不是。”

“干爹。”

“这遗产……”

“对。”

“……”

王天豪沉默两秒,绕到罗天成身后。

罗天成立刻警觉。

“王天豪。”

“你敢碰老子一下试试。”

王天豪表情纠结。

“兄弟。”

“按辈分,你现在管我叫叔,我管你叫大爷。”

“咱俩各论各的。”

“你特码——”

啪——!!!

一巴掌结结实实抽在罗天成后脑勺上。

罗天成整个人往前一个踉跄,差点抱着定山盘栽进裂缝。

“卧槽!”

他猛地转头。眼泪都被这一巴掌拍了回去。

“王!天!豪!”

王天豪自己都吓了一跳,双手唰地举起来。

“咱爸让我打的!”

“冤有头债有主!”

“尊重老人遗愿!你先别冲我来!”

“老子弄死你!”

“行了。”

罗守拙终于开口。

“脑子清醒没有?”

罗天成猛地转头。

“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罗守拙指了指他怀里的定山盘。

“让你拿盘。”

“不是让你给老子办葬礼。”

罗天成一怔。

“什么?”

“听好了。”

罗守拙指着他脚下。

“里面已经压住了。”

“但还得有人守。”

“定山盘一旦落锚。”

“盘在哪,内山位就在哪。”

“你抱着盘,钉住里面十二山。”

“承重,消防,人群。”

“半步都不能挪。”

随后。

他又抬手,指向商场外。

“外面那张盘。”

“我去定。”

罗天成愣住。

“所以……”

“你出去只是定外盘?”

“废话。”

“不是拿命填?”

罗守拙眼睛都瞪大了。

“我填什么?”

“那你把盘给我……”

“因为你得留在里面定盘啊!”

“那你刚才还说什么以后以后……”

“老古董放你手上不得说两句?”

“……”

罗天成抱着定山盘。

整个人僵在原地。

足足过了五秒才慢慢问:

“所以从头到尾……”

“你压根没准备死?”

罗守拙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我为什么要死?”

罗天成脸上那滴还没干的眼泪。

这一瞬间显得格外突兀。

罗守拙看着他。

表情开始一点点变了。

“不是……”

“你刚才真以为老子要去送死?”

罗天成嘴角抽了一下。

不说话。

“你哭成那样……”

罗守拙憋了两秒。

“就是因为这个?”

王天豪立刻举手。

“干爹!我作证他真哭了。”

罗天成猛地回头。

“你闭嘴!”

“不光哭。”

王天豪满脸认真。

“还特别感人。”

“王天豪!”

“爸都喊两遍了。”

“老子本来就喊他爸!”

“平时没见你喊得那么惨。”

“我特码——”

罗守拙嘴角已经疯狂往上翘。

“等等。”

“让我捋一下。”

他清了清嗓子。

学着刚才罗天成的语气。

“爸——”

“你回来——”

罗天成脸黑透。

“罗守拙!”

“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罗守拙彻底绷不住了,扶着旁边栏杆,笑得病号服直抖,烟都差点掉了。

“不是!”

“哈哈哈哈!”

“罗天成!”

“老子就让你拿个盘!”

“你搁这自我感动演生离死别?”

王天豪也噗的一声笑出来。

罗天成猛地瞪他。

王天豪立刻捂嘴。

“对不起。”

“我受过专业训练。”

“一般不笑。”

“除非真的忍不住。”

罗守拙已经笑出眼泪。

“墓地看好没有?”

“没有!”

“墓碑写什么?”

“没有!”

“清明烧多少?”

“老子没有!”

“定山盘是不是已经准备当遗物了?”

“罗!守!拙!”

“哎。”

罗守拙擦擦眼角。

“爸在呢。”

罗天成:

“……”

罗守拙还嫌不够,开始掰手指。

“再说了。”

“老子凭什么死?”

“医院漂亮医生微信还没加。”

“刚才那个女主播还约了晚上吃烧烤。”

“你后妈都没找着。”

“我还准备努努力。”

“给你再添十个弟弟。”

罗天成眼角狠狠一跳。

“十个?!”

“怎么?”

“嫌少?”

“老子要把罗家发扬光大。”

王天豪认真点头。

“干爹老当益壮。”

“我支持。”

“你支持个屁!”

“麻将十三幺还没自摸。”

“上个月国士无双让老张截胡的仇没报。”

“酒窖两坛二十年黄酒没开。”

“老张还欠我三千八麻将钱。”

罗守拙冷笑。

“账都没收完。”

“让我死?”

“做梦。”

王天豪肃然起敬。

“干爹。”

“这么一盘。”

“确实放不下这人间烟火。”

罗守拙满意点头。

“还是干儿子懂我。”

“出去以后叔带你打麻将。”

“好嘞,爸。”

罗天成猛地转头。

“你特码还真叫上了?!”

“刚才不是你自己不应吗?”

“名额空着也是空着。”

罗天成抱着定山盘。

足足沉默五秒。

然后。

缓缓抬手。

指向王天豪。

“刚才那一巴掌。”

“怎么算?”

王天豪脸上的笑僵住。

罗守拙摆手。

“算你弟替我尽孝。”

“尽你大爷的孝!”

王天豪拔腿就跑。

“卧槽!”

“别拿镇族之宝砸我!”

“传了一千多年!”

“砸坏了咱三父子还得哭第二场!”

“行了。”

罗守拙声音忽然沉下来。

罗天成也停住。

父子俩隔着半个中庭,对视一眼。

罗守拙抬手,指了指定山盘。

“里面。”

“现在归你。”

罗天成抹了一把脸。

低头。

双手稳稳托住盘。

“我压得住。”

罗守拙看着他,只点了下头。

“我知道。”

三个字。

罗天成怔了一下。

罗守拙已经转身。

一步。

朝商场出口走去。

罗天成看着他。

这一次没有喊。

只是问:

“外面到底有多大?”

罗守拙脚步没停。

“比你手里那张大。”

“多大?”

罗守拙走到玻璃幕墙前。

停了一下。

外面。

纵横道路。

城市河流。

远处高楼。

甚至更远的山势。

全部映在玻璃上。

罗守拙抬头。

嘴角缓缓勾起。

“你手里那块盘。”

“够定一栋楼。”

罗天成眯起眼。

“那你的呢?”

老男人抬起脚。

赤足。

踏出商场。

轰——!

整片街区。

地气同时震了一下。

罗守拙头也不回。

只抬起一只手。

朝身后的儿子随意摆了摆。

“你定这栋楼。”

前方。

道路。

河流。

高楼。

山势。

尽数入眼。

“我——”

“定这座城。”

恒泰南区外。

周边警力已经在组织疏散,周边一大圈人群已经清空。

罗守拙赤脚踏出商场。

轰——!

脚掌落地的一瞬。

整条街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醒了一下。

路边积水荡开一圈波纹。

井盖轻轻跳起。

罗守拙没有回头。

身后。

商场里传来罗天成的声音。

“老东西!”

“别死!”

“听见没有?!”

罗守拙深吸了一口烟,然后将烟头扔下,用脚碾灭。

“老子的城。”

“要开始了。”

话音落下。

轰隆——!

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沉闷巨响。

街对面。

一栋写字楼地下停车场整面墙体猛地裂开。

与此同时。

四条主干道上的积水。

全部开始逆流,无视坡度,一点一点朝恒泰南区爬来。

路边工程车里的沉降监测仪。

同时爆响!

滴滴滴滴——!

屏幕上。

一条条红色警告疯狂弹出。

【地下结构持续沉降。】

【供水主管位移。】

【燃气支线偏移。】

【东侧道路基础沉降。】

【西北建筑群出现联动位移。】

【沉降范围扩大。】

一个工程师盯着屏幕脸色越来越白。

“不对。”

旁边人急问:

“什么不对?”

工程师抬头。

声音都变了。

“沉的不是恒泰。”

“是这一片!”

他猛地放大地图。

红色区域。

正以恒泰南区为中心。

一圈。

一圈。

向外扩张。

一个街区。

两个街区。

还在继续。

“再这么下去——”

工程师猛地抬头。

“整个南区都会跟着沉!”

话音刚落。

啪!

恒泰几十米高的玻璃幕墙,突然全部黑了。

下一秒。

八道人影。

同时出现在玻璃里。

现实中。

商场门口空空荡荡。

可幕墙倒影里。

八名樱川舞者。

已经并肩站成一排。

白脸。

红唇。

黑衣。

每个人脸上。

都挂着同一个弧度的笑。

神代绫子缓缓抬手,两指之间夹着一张漆黑符纸。

她看向罗守拙。

“罗君。”

“您出来得太晚了。”

啪。

黑符落下。

根本没有落到地面。

而是直接融进玻璃。

下一秒。

东北方向。

一整排路灯。

从远到近。

一盏接一盏爆闪,然后熄灭!

啪!

啪!

啪!

直到恒泰门口!

罗守拙眼睛微微眯起。

八名舞者同时结印。

落下。

轰——!

北侧青河。

水面骤然翻起一道逆浪。

原本自西向东的水流。

竟在某一段区域。

硬生生倒了过来!

西边三座写字楼。

玻璃幕墙同时映出巨大黑影。

楼体本身没动。

可它们落在地上的影子却齐齐向恒泰倾斜。

南边老桥,桥下几十盏灯同时变红,桥身传来一声低沉呻吟。

咯——

罗守拙抬头看向四方。

东北。

黑。

正北。

水逆。

正西。

楼影偏移。

正南。

桥气下沉。

罗守拙在口袋里摸索半天。。

“完了。”

“烟没了。”

幕墙里。

神代绫子看着他,嘴角缓缓扬起。

“罗君,您的定山盘呢?”

罗守拙低头。

看看自己空空荡荡的双手。

“盘?”

“给儿子了。”

神代绫子笑了。

“没有盘,您拿什么跟我们争地?”

罗守拙抹了一把胡子拉碴的下巴。

“争地?”

“就你们?”

他抬眼。

“配吗?”

八名舞者脸上的笑不变。

八个人。

同时抬手!

啪!

啪!

啪!

啪!

八道黑符。

同时融进玻璃。

轰——!!!

整片南区。

猛地一沉!

道路上。

数十辆停着的车同时报警,高楼玻璃成片震动,下水井喷出黑水,青河水面剧烈翻滚,四条主干道上的白色车道线竟像活了一样。

一点一点向恒泰方向弯曲。

从高处看。

整片街区正在被强行扭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而恒泰正是中心。

王天豪刚从商场里追出来。

看到这一幕,脚步停住。

“干爹!”

“真要进去了!”

罗守拙终于动了。

他先抬头。

看北。

再看东。

看西。

最后看南。

然后。

忽然问了一句。

“干儿子。”

“会看罗盘吗?”

王天豪一愣。

“会看个屁。”

“那今天干爹带你开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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