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出去!你这只手还要不要了!”林晚压低了声音,枪口没动,但握枪的指节已经发白。
陆峥压根没看她那黑洞洞的枪口。他带着一身外头的冷雨和硝烟味,大步跨过地毯,皮靴在上面留了两道湿漉漉的水痕。
“老子说按,就按。”
陆峥单膝跪在林晚旁边,目光迅速扫过保险柜里的机关。
“德国货,重力平衡引信。”他只看了一眼,声音压的更低,“佐藤这老狗,真舍得下本钱。”
他直接伸出右手。那只手掌宽大,满是握枪的老茧和新添的血痕。他把手掌平平的垫在了黑皮暗账下面,贴着那根细细的玻璃水银管。
“你疯了!”林晚心脏咯噔一下,呼吸都乱了,“这水银管只要偏一点,我们俩都得被炸成肉泥!”
“那就一起死。”陆峥抬眼看她,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全是疯劲,“黄泉路上有个伴,老子不亏。”
就在这时,走廊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皮靴声。
踏、踏、踏!
这不是巡逻宪兵的步子,声音更重、更稳,带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压迫感。
佐藤正宏!
外面的火已经被控制了?这老狐狸怎么回来的这么快!
“课长!火势已经扑灭,是配电箱短路……”门外传来小林副官气喘吁吁的汇报。
“闭嘴。我的办公室谁也不准进!”佐藤阴冷的声音隔着门板砸了进来。
“抽书。”陆峥眼神一沉,下巴朝保险柜里扬了扬,用气音吐出两个字。
林晚咬紧了牙。她知道现在没退路了。
她把掌心雷插回腰间,双手稳稳的捏住那本黑皮暗账的边缘。纸张受了潮,摸上去有些发涩。
门外的脚步声停在了门口。
“钥匙呢?”佐藤的声音响起。
“在……在这里,课长。”
“一,二,三!”陆峥用口型倒数。
“三”字落下的瞬间,陆峥的右手猛的向上一托,顶住了那根脆弱的玻璃管。
林晚双手同时发力。可账本的封皮粘在了铁皮柜底,她第一下竟然没抽动!
陆峥的瞳孔瞬间缩紧,但他没出声催,只是咬紧牙关,手掌死死顶住水银管。
林晚手心里的旧伤裂开了,血顺着指尖往下淌。她深吸一口气,换了个角度,猛的一扯!
“哗啦!”账本连同密码本被扯了出来。
水银在玻璃管内剧烈晃了一下!
银白色的液体朝着左边的电极滑过去,眼看就要碰到那根金属丝!
陆峥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他牙关咬的咯吱响,硬生生的用手腕的力量,把那不到一克的重量差给补了回来。
水银珠在距离电极不到半毫米的地方,停住了。
咔哒。
门把手被拧动了。
“走!”林晚一把将账本和密码本塞进怀里,左手死死拽住陆峥的衣领。
陆峥的右手还保持着托举的姿势,左手顺势揽住她的腰。门被推开的前一秒,两人一同滚进了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下面。
吱呀——
厚重的红木门被推开。
走廊的灯光和外面的火光一起涌了进来,在地毯上拉出一道长长的人影。
桌底的空间很窄,全是灰尘和皮鞋油的味道。
林晚的后背紧贴着冰冷的木板,陆峥高大的身躯几乎全压在她身上。
他把她护在怀里。黑暗中,林晚能感觉到他刚才托着炸弹的左手,正撑在她耳边的地板上,肌肉还在不受控制的微微发颤。
而他的右手,则牢牢的捂住了她的嘴。
他手心里的血腥味、硝烟味,混着那股熟悉的冷杉香,一起钻进她的鼻腔。
林晚的心跳快的要撞出胸口,但她一动不敢动。她甚至能感觉到陆峥胸口剧烈的起伏,他也在强压着呼吸。
啪。
佐藤按下了墙上的开关。备用电源接通,办公室里的灯亮了。
皮靴踩在羊毛地毯上的声音,沉闷又压抑。
踏……踏……
声音越来越近。
一步,两步。
最后,那双锃亮的黑色军靴,停在了红木办公桌前。
距离他们只有不到半米。
林晚甚至能看到皮靴边缘沾的泥水,一滴滴落在地毯上。
她的右手,已经悄悄摸到了腰间的掌心雷。
三颗涂了氰化钾的子弹。
只要佐藤弯腰,她就会开枪,打穿他的喉咙。
“小林。”佐藤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冷的像冰。
“哈依!”门外的小林立刻应声。
“去把机要室的林文书带过来。”佐藤冷冷的说,“立刻。”
“课长……林文书她……”小林的声音有些发抖。
“她怎么了?”
“刚才爆炸的时候,林文书打晕了看守的宪兵,跑了……”
“跑了?”佐藤的声音猛的拔高,皮靴在地上重重碾了一下,“一群废物!连个女人都看不住!给我搜!封锁七十六号所有出口,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她给我挖出来!”
“哈依!”小林连滚带爬的跑了。
办公桌前,佐藤没有马上离开。
他转过身,慢慢走向了西南角的保险柜。
桌底的林晚和陆峥,呼吸同时停了。
保险柜的门,他们刚才根本没来得及关!只要佐藤走过去,一眼就能看到里面空了,还能发现那个水银炸弹!
踏、踏……
佐藤走到了保险柜前。
林晚的指甲已经深深嵌进掌心,血渗了出来。陆峥捂着她嘴的手更紧了,另一只手也摸向了腰间的勃朗宁。
准备拼命了。
嗡——嗡——
就在这时,办公桌上的黑色摇把电话,突然刺耳的响了起来!
佐藤的脚步顿住了。
他转过身,大步走回桌前,一把抓起电话听筒。
“摩西摩西。”佐藤的声音压着火。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佐藤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你说什么?提篮桥监狱遭到袭击?军统的人劫狱?!”佐藤吼了起来,“沈敬之呢?人还在不在!”
“八嘎!给我顶住!我马上带人过去!”
佐藤“啪”的一声摔了电话,转身大步冲出办公室。
“全体宪兵集合!去提篮桥!”
门外传来一阵混乱的脚步声和汽车发动的声音。
直到走廊里彻底安静下来,林晚才感觉陆峥捂着自己嘴的手,慢慢松开了。
“呼……”林晚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浑身都让冷汗浸透了。
陆峥在黑暗中看着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透着一股疯狂。
“林长官。”陆峥压低声音,嘴角扯出一个痞笑,“老子刚才按炸弹的手,稳不稳?”
林晚看着他,没说话。她伸出手,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拉向自己。
“提篮桥劫狱,是你安排的?”林晚的声音很轻,像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不然呢?真指望那场破火能拖住这老狐狸?”陆峥低笑一声,“老子说过,沈敬之,我帮你救。”
林晚的心脏猛的跳了一下。
这个男人,真的把天捅了个窟窿。
“走。”林晚松开他,从桌底钻了出来,“佐藤很快就会发现保险柜被盗,我们必须马上离开七十六号。”
两人借着夜色和暴雨,从二楼洗手间的窗户翻了出去。
雨太大,墙外的排水管又湿又滑。林晚左肩的枪伤疼的她眼前发黑,手一滑,整个人猛的往下坠。
“抓紧!”陆峥在下面一把托住了她的腰。他的左肩也受着伤,这一下砸下来,他闷哼了一声,硬是咬着牙没松手。
两人顺着暗巷,一路躲着巡逻的暗哨。林晚的腿有点发软,她心里骂了句娘,还是得往前走。她知道,现在不是喊疼的时候。
法租界,霞飞路安全屋。
林晚把那本黑皮暗账和密码本扔在桌上,整个人脱力似的靠在墙上。左肩的伤口一直在流血,半边身子都麻了。
她想去倒杯水,手伸了两次,才碰到水壶。
陆峥脱下湿透的皮夹克,扔在地上。他走到桌前,拿起那份“毒刺计划”的密码本,翻开看了一眼。
“这就是佐藤要炸平法租界的底牌?”陆峥冷笑,把本子往桌上一扔,“老子还以为是什么金山银山。”
“是。”林晚闭上眼,声音有点虚,“有了这个,就能找到所有的炸药埋藏点。”
陆峥转过头,看着靠在墙上,脸色惨白的女人。
她明明连站都站不稳,却还是硬撑着。
他走过去,站在她面前,高大的身躯挡住了灯光。
“东西拿到了,沈敬之我也派人去救了。”陆峥的声音变得很低,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劲头,“林晚,你答应老子的话,还算数吗?”
林晚睁开眼,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我说过,只要能活着出来,我这条命,分你一半。”林晚的声音很平静。
陆峥死死盯着她,喉结滚了滚。
他突然伸手,一把将她拉进怀里。林晚撞进他怀里,没躲。
“老子不要你一半的命。”陆峥低下头,薄唇几乎贴上她的唇,“老子要你整个人,你的信仰,你的命,全都是我的。”
他狠狠的吻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带着血腥和雨水的冰冷,还有一股子不要命的狠劲。他恨不得把她揉进自己的骨头里。
林晚没有挣扎。她本想推开他的手在半空停了停,最后还是抓住了他衬衫的衣襟。
就在这时,安全屋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猛的撞开!
砰!
“组长!不好了!”苏媚浑身是血的冲了进来,声音凄厉。
陆峥猛的松开林晚,拔枪对准门口,眼神瞬间变得狠戾:“怎么回事!”
苏媚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雨水混着血水在地板上晕开。她哭着喊:“提篮桥……是个陷阱!我们去劫狱的兄弟,刚冲进地下三层,就被机枪堵死了!全没了!”
林晚脑子里“嗡”的一声,一把抓住桌角才没摔倒:“沈先生呢?”
苏媚抬起头,满脸是血,看着林晚的眼神里全是恐惧:“牢里那个是假的!佐藤早就把人转移了!他故意留了个空壳子等我们去劫!”
“佐藤……”陆峥咬牙切齿,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而且……”苏媚咽了口带血的唾沫,“七十六号刚放出风声,说明天一早,要在极司菲尔路广场,公开处决沈敬之!佐藤还说……要‘青瓷’亲自去收尸!”
屋里一片死寂。只有窗外的风雨声,一阵比一阵大。
林晚低头看着桌上的密码本。她的手指在桌边停了停,没有去拿。
真正的死局,现在才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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