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特轿车的车门“咔哒”一声落了锁,车外的冷雨和血腥味,全被挡在了铁皮外面。
林晚坐在副驾驶上,后背挺的笔直。她没看旁边的男人,声音很冷,跟白天在七十六号那个发抖的文书完全是两个人。
车里没开灯,黑漆漆的。
陆峥没有发动车子。他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从西装口袋里摸出个银色打火机。
“咔哒。”
火苗窜起,蓝色的光在车里闪了一下。陆峥没点烟,借着这点光,偏头盯着身边的女人。
她身上那件洗的发白的灰布褂子还没换,左肩因为有伤,姿势有点僵。但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上,看不见半点害怕,眼神清醒的吓人,全是算计。
他白天别在她耳后的红玫瑰,也不知道被她扔哪儿去了。只在耳垂下面留了道细小的血口子,已经结了暗红色的痂。
用完就扔。
陆峥脑子里冒出这几个字,心里那股压着的火气又窜了上来。
白天在七十六号,她借着他送花闹事的由头,跪在泥水里,悄悄把写着情报的纸团踢进了他的鞋底。
她把他当成了一把好用的伞,一把替她传消息的刀。
“林长官变脸可真快,不去百乐门唱戏都可惜了。”陆峥“啪”的一声合上打火机,车里又黑了下去。
他的声音在小空间里听着很沉,还带着点咬牙切齿的味道:“老子冒着被佐藤当场打死的风险,去七十六号给你撑腰。你倒好,情报送出去,翻脸就不认人了。怎么,真把我当枪使了?”
“你今天去七十六号,不就是为了情报?”林晚转过头,黑暗里,她的眼睛很亮,听不出什么情绪,“各取所需。现在情报你拿到了,我问你,沈先生关在哪?”
她没时间绕弯子。阿翠死了,情报网也断了,她现在必须知道沈敬之的死活。
陆峥看着她这副公事公办的冷漠样子,胸口像是挨了一拳,闷的疼。
他突然倾身靠了过去,那股冷杉古龙水和威士忌的味儿,一下子侵占了过来。
“各取所需?”陆峥冷笑一声,热气几乎喷在她的脸上,“林晚,你是不是觉得,只要说是为了大局,就能把所有人的命,包括你自己的命,全都不当回事?”
林晚后背紧紧贴着冰凉的座椅,眉头微皱,刚想说话。
就在这时。
“踏、踏、踏——”
一阵沉重的军靴踩水声,从街头传了过来。
“八嘎!那边那个巷子,过去看看!”一句粗暴的日语在雨夜里响起。
是特高课的夜间巡逻队。
紧接着,两道刺眼的手电光照了过来,直直扫向这辆停在暗处的福特车。
“别动。”陆峥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光柱扫过来的速度太快,根本来不及低头。
林晚的身体比脑子反应还快。她想都没想,腰腹一用力,整个人直接扑向了陆峥。
车里空间太小,她只能一头扎下去,脸重重的磕在陆峥绷紧的大腿上。
“唔……”林晚闷哼一声,左肩的旧伤被扯到,疼的她吸了口凉气。
手电的光柱同时扫过车窗玻璃,白色的光斑在车顶晃了一下。
车内一片死寂。
林晚趴在陆峥的膝盖上,整个人缩在方向盘下面的影子里。她的脸贴着他的西裤布料,能清楚感觉到布料下肌肉的坚硬和温度。
她的呼吸有点快,头发丝随着呼吸,一下一下的扫过陆装的大腿内侧。
陆峥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僵住了。
那股属于她的,混着血腥味和皂角香的气息,就这么钻进他鼻腔,让他浑身都不对劲。
大腿上传来的柔软触感,隔着一层布料,简直是在折磨他的神经。
陆峥的喉结艰难的滚了一下。他一只手死死抓着方向盘,指节都发白了。另一只手却在黑暗中不受控制的抬起来,一把按住了林晚的后脑勺。
他的手掌很大,粗糙的茧子擦过她的头发。他没推开她,反而手上加了力,把她的脸更深的压向自己。
“别出声。”陆峥的声音哑的厉害,透着一股紧绷。
车外,巡逻队的脚步声在车旁停了一下。
“车里有人吗?”一个宪兵用日语问。
“好像没看到,车窗是黑的。走吧,去前面看看,佐藤课长交代了,今晚必须把这一带翻个底朝天。”另一个声音回答。
皮靴声渐渐远了,消失在雨声里。
巡逻队走远了。
林晚立刻就想坐起来。可按在她后脑勺上的那只手,却纹丝不动,力道大的很。
“放手。”林晚的声音闷在他腿间,带了点恼火。
陆峥没松手。他不但没松,反而弯下身,整个人的重量都快压在她背上了。
黑暗里,他的呼吸又粗又热,全喷在她的后颈上,正好落在她那道月牙形的旧疤上。
“沈敬之在提篮桥秘密监狱。”
陆峥的声音在车里响起,又低又哑,带着一股压迫感,“那是特高课和七十六号一起看守的死牢。他被单独关在地下三层,每天都在受刑,但人还活着。”
林晚的身体猛的一震,连肩膀的疼都忘了。
提篮桥秘密监狱。那是个进去了就出不来的地方。
“我可以劫狱。”陆峥的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轻轻摩挲着她的头皮,语气里带着一种要命的疯狂,“我手里有军统的死士,我可以把提篮桥的地下三层炸穿,把沈敬之活着给你带出来。”
他停了一下,低下头,嘴唇几乎贴上了她的耳朵。
“但你拿什么换?”
林晚的心脏砰砰直跳。她猛的一用力,拍开陆峥的手,从他腿上挣脱出来,坐直了身子。
她大口喘着气,胸口起伏的厉害。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灯光,她死死盯着陆峥那双在黑夜里亮的吓人的眼睛。
她很清楚劫狱意味着什么。那是拿命去填。陆峥要是真这么干,军统上海站就完了,他也活不了。
“我不需要你劫狱。”林晚的声音冷的像铁,没有一点起伏,“沈先生被捕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牺牲的准备。他不需要任何人去送死。”
陆峥的眉头狠狠皱了起来,眼里闪过一丝不信:“你他妈连自己的上线都能放弃?”
“这是信仰,你这种人不懂。”林晚冷冷的打断他,目光锐利,“我要的是佐藤保险柜的底座密码。毒刺计划还剩不到十天,拿不到完整的密码本,整个上海的地下金融网都会完蛋,到时候死的人,比一个沈敬之多得多。”
她盯着陆峥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的说:“明晚九点,我会在机要室制造断电。你带人接应我。只要拿到密码本,毒刺计划就能破。你要什么筹码,开价吧。”
车里又陷入了死寂。
只有外面的冷雨,不停的砸在车顶。
陆峥看着眼前的女人。她明明那么瘦,身上还有伤,可那根脊梁骨却挺的比谁都直。她好像把所有私人的感情和软弱,都用刀子给剜掉了,只剩下一个冷冰冰的、为了任务能牺牲一切的空壳。
陆峥忽然笑了,笑的有点冷。他陆峥在上海滩混了这么多年,什么女人没见过?偏偏栽在了一个没心的女疯子手里。
他没有说话。目光从她苍白的脸颊滑下,落在了她的领口。
刚才挣扎的时候,她灰布褂子最上面的扣子散开了,露出一小片锁骨,还有那道被他用枪管顶出来的红印。
陆峥的眼神一下子沉了下来。
他缓缓抬手,用指骨在方向盘上不轻不重的敲了两下。
“笃,笃。”
这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像是在倒数。
“我要什么筹码?”
陆峥突然笑了。他倾过身,一把捏住林晚的下巴,强迫她抬头看自己。他的手指很烫,力道大的像是要捏碎她的骨头。
“林晚,你是不是觉得,我陆峥陪你疯,陪你杀人,连军统的命令都敢不听,就是为了从你这拿点狗屁情报?”
林晚被迫仰着头,眉头紧锁,但没躲开他的视线:“不然呢?”
“不然?”陆峥咬着牙,眼眶都有些发红。他盯着她,像是终于撕破了伪装的野兽。
“我要你以后,别再把我推开。”
这句话一出来,车里的空气都凝固了。
林晚瞳孔一缩,呼吸都停了。
她想过陆峥会提各种条件:军火,地盘,甚至是要她交出地下党的名单。她连怎么谈判都想好了。
可她怎么都没想到,他要的,是这个。
“你疯了。”林晚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她自己都没发现的颤抖。
“是,老子早他妈疯了!”陆峥的呼吸很重,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从你在死巷子里拿枪顶着我下巴开始,从你在钟楼上为了一个下线连命都不要开始,我就疯了!”
他松开捏着她下巴的手,转而一把将她拉进怀里,死死的抱住。
他的手臂收的死紧,勒得她生疼。左肩的伤口被压到,但林晚却没有挣扎。
因为她感觉到,这个高大的男人,抱着她的手臂,竟然在微微发抖。
“林晚。”陆峥把脸埋在她的脖子里,声音沙哑的厉害,“别再跟我说什么各取所需,也别提什么大局。明晚的断电,我会去。佐藤的密码本,我也会帮你拿。但是……”
他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她,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偏执。
“拿到密码本之后,你这条命,你这个人,都只能是我的。你听懂了吗?”
林晚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她一直以为,她和陆峥之间,只是互相利用,是一场危险的交易。她用最坚硬的壳把自己包起来,不让任何感情进来。
可现在,这个男人却用最野蛮的方式,直接一锤子砸在了她的硬壳上,砸出了一道裂缝。
他要的根本不是情报,也不是什么功劳。
他要的,是她这个人。
林晚的手指在身侧慢慢收紧,指甲嵌进掌心的旧伤里,刺痛让她保持着最后的清醒。
她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的看着他。
车窗外,冷雨还在下。车厢里,一场比生死更危险的失控,已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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