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看着跟你,有点像啊?”
周炳坤这话一出口,大厅里一下就安静了。
刚才还嗡嗡响的场面,这会儿连根针掉地上都听得见。没人说话了,好像连喘气都忘了。
几十双眼睛,刷的一下全转过来,落在了林晚身上。
林晚的大拇指还搭在掌心枪的击锤上,保险早就开了。枪身贴着她的后腰,冰凉的金属隔着一层薄布,像块冰。
她可以拔枪,打掉周炳坤,再打佐藤。
但她没有。
林晚的大拇指从击锤上挪开了。
她没拔枪,而是干呕了一声。
“呕——”
那声音又短又难听,是从嗓子眼硬挤出来的。这不是装的,林晚用舌根死死顶住上颚,硬是逼出了生理性的反胃。
胃里的酸水涌上来,她咬紧牙关又给咽了回去。脸瞬间就白了,一点血色都没有。
“哎呀——林文书!”老刘嫂赶紧伸手扶住她的胳膊,“你这是怎么了?”
林晚没说话,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一个特务的胸口。那人嫌弃的往旁边躲了躲。
她整个人缩在老刘嫂身后,两只手死死抓着帆布包的带子,手指抖的厉害。
“处、处座……”
她的声音又细又碎,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
“那个画上的人……”
林晚的手从包带上松开,哆哆嗦嗦的往前伸,想指墙上那张放大的侧面像,可手抖的连方向都指不准。
“眉骨上……有道疤。”
大厅里的人都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确实,画像上那个女人的左眉骨,有一道浅浅的白色疤痕,像是刀伤。铅笔画的很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耳垂……”林晚的声音又抖了一下,“耳垂是尖的,没肉……”
也对。画上露出来的左耳,耳垂很薄,边缘削尖,像片叶子。
林晚用发抖的手撩开自己的刘海。
额头露了出来,眉骨那很光洁,别说疤了,连颗痣都找不到。
然后她又扯了扯自己的右耳垂。
圆润饱满,肉乎乎的,跟画上那只削薄的耳朵完全不一样。
“我没有……”她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处座,我真的没有……”
大厅里的气氛松快了些。
有人低低的笑了一声。
“去你的,”一个行动处的特务嗤笑,声音不大不小,“林文书这种胆小鬼要是特工,我把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都跟着笑了起来。
笑声不大,但足够了。
林晚蹲在老刘嫂旁边,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个被吓坏了的小媳妇。
周炳坤盯着她看了几秒。
他的眼神从林晚的眉骨看到耳垂,又从耳垂看到她攥着衣角的手。那双手白的发青,手指绞在一起,关节都拧变形了。
哼。
周炳坤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转回头去。
他对一个吓破胆的文员没兴趣,刚才那句话,就是为了拿刀尖试试佐藤的反应。
讲台上,佐藤没笑。
他站在那,军帽夹在腋下,镜片后的眼睛像两片刀子。从周炳坤开口起,他的视线就没离开过林晚。
她的干呕。
她的退缩。
她指出疤痕和耳垂时发抖的手。
她蹲下去,把自己藏在别人身后的动作。
每一个细节,都被他收进了眼里。
佐藤的右手搭在讲台上,钢笔在手指间转了半圈,笔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字。
就一个字。
然后他合上了本子。
佐藤勾了勾嘴角,那笑意很淡,却让人后背发凉。
他没当场追问,他不急。
后排,陆峥的身体一直前倾着。从周炳KUN开口那刻起,他的后背就绷得像根铁条。
他看着林晚干呕,看着她后退,看着她撩开刘海。
他的右手搭在膝盖上,拇指在裤缝上搓来搓去,那块布料都快被他搓烂了。
嘴里的雪茄被咬变了形,上面留了两排清晰的牙印。
他的目光在画像和林晚之间来回扫了三遍。
第三遍时,陆峥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很慢,像是在往下咽碎玻璃。
他把雪茄从嘴里拿出来,塞进了西装内袋。动作很轻,但手指有点僵。
——
会散了。
人群嗡嗡的往外走。有人骂“吓死了”,有人问“画上是谁”,更多的人什么都没说,只是脚下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
林晚被老刘嫂扶着站了起来,脸色还是白的,嘴唇发紫。帆布包带子在她手心里勒出两道红印。
“没事了没事了,”老刘嫂拍着她的后背,“周处长就那个臭脾气,你别往心里去。”
“嗯……”林晚点头,声音还是哑的。
她低着头,混在人群里往外走。
步子很碎,肩膀缩着,帆布包抱在胸前,和前几个月下班的样子一模一样。
走到门口,人有点多,她被挤到了墙边。
佐藤从讲台上下来了。
他没走正门,从侧面的小门出去,绕到了大厅出口外面。路过的人都下意识的缩脖子,绕着他走。
但他站着没动。
他在等人。
林晚低着头,一步步往外挪,前面是两个行动处的人,后面是打扫卫生的李婶。
快到门口了。
还差三步。
“林小姐。”
声音很轻,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
林晚的脚步停顿了一下,半秒都不到。
佐藤就站在她左边的阴影里,他没转身,也没挡路,只是微微偏了下头,嘴唇几乎没动。
“你的恐惧表演,越来越熟练了。”
说完,他就转身走了。皮鞋踩在水泥地上,不紧不慢,跟散步似的。
林晚站在原地。
她后背没出汗。
因为汗在五分钟前就出完了,现在后背的棉袄整片都是湿的,凉飕飕的贴着脊椎。
她继续往外走,碎步,缩着肩膀,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
走廊里的人散的差不多了。
林晚拐进了总务科。
办公室里没人,张诚估计又跟行动处那帮人侃大山去了,老科员也不见了踪影。
她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把帆布包放在桌角。
林晚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掌心里,那根钢笔帽还攥着。
铜夹子的边缘嵌进了肉里,拿开后,掌心留了两道月牙形的血印。
很浅,血珠子还没冒出来,只是皮肤凹陷下去,泛着紫红。
月牙形。
那个弧度,和她后颈的疤痕一模一样。
林晚盯着掌心看了两秒,把钢笔帽塞回口袋,拉开抽屉,拿出文件,坐的笔直。
佐藤那句话还在她耳朵里响。
越来越熟练了。
他没说“你演的好”,他说的是“越来越熟练”。
越来越。
这两个字说明,他在对比。
他在拿今天的反应,和之前所有的反应做对比。
第一次,在机要室,她没反应。
第二次,故意尖叫打翻了画。
第三次,今天,当众被指认,她干呕,发抖,哭。
三次,三种不同的反应。
一个普通人,不会有三种完全不同的害怕方式。
佐藤看出来了。
他不确定林晚就是画上的人,但他确定了一件事:林晚在演戏。
一个会演戏的人,和一个普通的文员,不是一回事。
林晚把手里的文件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按了两秒,指节凸起,又慢慢松开。
她还有时间。
佐藤不会立刻动手,他习惯慢刀子割肉,一层皮一层皮的剥。
但时间不多了。
十二月二十八号,毒刺计划。
陈默那条假情报还没结果。
沈敬之身边有鬼。
根子已经死了。
窗外,法国梧桐的枯枝在风里乱晃,影子打在窗户上,像一只只干瘦的手。
林晚拿起钢笔,翻开文件开始抄写。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
字迹还是有点抖,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不是因为怕。
是愤怒。
她在跟自己的身体较劲,把那股想拔枪的念头,一根筋一根筋的按回去。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张诚端着搪瓷杯走进来,茶杯盖磕的叮当响。他扫了林晚一眼,撇了撇嘴。
“行了,别装了,周处长就随口一说。”他往椅子上一坐,翘起二郎腿,“你那怂样,全楼谁不知道?画上那种人能是你?”
“嗯……”林晚低着头,声音小的像蚊子叫。
张诚哼了一声,不再看她。
林晚继续一笔一画的抄文件。
但她的脑子,已经在算另一件事。
佐藤说了那句话,就意味着,从今天起,他对自己的注意,会从“例行观察”升级到“重点盯防”。
她的每个表情,每次停顿,每一次呼吸变化,都会被那双镜片后的眼睛抓住。
时间在一分一秒的流逝。
十二月二十八号。毒刺计划。
陈默。沈敬之。内鬼。
一桩桩一件件事都缠成了死结,越收越紧。
她坐在这,佐藤在前面盯着,陆峥在后面听着,周炳坤和苏媚也没一个省心的。
四面八方,全是眼睛。
林晚把钢笔帽拧紧,放回口袋。
铜夹子隔着布料,硌着她的掌心,那两道月牙形的血印还没消,微微刺痛。
她低下头,继续写字。
窗外的天色暗了点。
风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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