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站台上的白霜还没化干净。
冷风裹着刺鼻的煤焦油味,直往脖子里缩。
霍霆霄肩膀上挑着两口破旧的藤条箱子。
箱角上还粘着一小块昨晚在大街上粘上的红玫瑰烂泥。
他踩着双磨平了后跟的破布鞋,在地上使劲蹭了蹭。
洛清晚抱着一岁多的大女儿,身上的大衣有些掉线头,在风里直晃。
“少帅!夫人!等会儿!”
后头传来洛砚舟急促的喊声。
他连滚带爬地从检票口跑过来,眼镜片上全是汗气。
他手里死死抱着个大皮包,皮包口上露出一大截白纸角。
“二哥,你怎么来了?”
洛清晚停下军靴,怀里的女儿正揪着她头巾上的流苏玩。
洛砚舟大口喘着粗气,扶着膝盖直倒气。
他把眼镜摘下来,拿有些发黄的袖口胡乱擦了擦镜片。
“晚晚,上海滩和北平的最后一扎账目送过来了。”
“二哥连夜给理了出来,你瞅一眼再走。”
他从皮包里掏出一本厚厚的牛皮纸账册。
账册边缘有些破损,露出了里头的黄纸板。
霍霆霄把肩膀上的藤条箱子往地上一礿。
“二哥,这大清早的,火车都拉响汽笛了。”
“什么大账,非得在这儿看?”
他伸手在自个儿光着的膀子上抓了抓。
“冷风吹得老子直起鸡皮疙瘩。”
洛砚舟斜了他一眼,啐了一口带烟丝的浓唾沫。
“你懂个屁,这账本上记着的,可是咱们洛家的命根子。”
他把账本往洛清晚手里一塞。
“晚晚,这回,咱们的盘子是真的撑起来了。”
洛清晚接过账本,纸张粗糙,还带着洛砚舟手心里的温热和汗迹。
她翻开第一页。
上面用毛笔密密麻麻写满了黑字,红色的朱砂印泥盖得歪歪扭扭。
“服装这块,清霓坊在巴黎、伦敦、纽约的分店上个月全开张了。”
洛砚舟在一旁,吸溜了一下流出来的清鼻涕。
他用袖口抹了抹。
“那些个洋人贵妇为了抢一件苏绣旗袍,在店里把头发都抓掉了一地。”
“光是上个月的定金,折合现洋就有五百万两。”
洛清晚抿了抿有些干裂的嘴唇。
“这只是小钱。”
她手指头在账本边缘抠了抠,抠下一小块碎纸屑。
“医药那边呢?”
洛砚舟眼神亮了起来。
他镜片后头的眼睛通红,布满了红血丝。
“大帅的病治好之后,咱们名下的二十家药厂全天开足马力。”
“盘尼西林和退烧药,现在垄断了整个东亚九成的货源。”
“南京政府想要药,得求着咱们赏光。”
洛清晚翻到第二页。
上面画着几张新式武器的草图和弹药库的盘点。
“军工这边,新厂房上周开工,第一批捷克造已经发下去了。”
“老三带着运输队,用大马车把三千吨钢材全拉回了新厂区。”
“中央军在徐州劫的那批料子,大总统昨天派人,原封不动给咱们送了回来。”
她嘴角勾起一抹相当冷硬的笑。
“南京那帮人,到底还是怕挨饿。”
霍霆霄凑过来,大脑袋往她肩膀上蹭。
他身上那股子生大蒜和旧大衣的霉味儿,直往洛清晚鼻孔里钻。
“媳妇,那老头子要是不老实,老子随时带兵去掀了他的办公室。”
“少在这儿吹牛。”
洛清晚用胳膊肘顶了他一下。
“二哥,交通那块,大桥通车了没?”
“通了!”
洛砚舟重重地点了点头。
“昨天下午,第一列装满煤炭的货运车已经顺着铁轨开过了江。”
“咱们在江面上设的五个收费哨卡,今天早上正式开始收过路税。”
“洋人的商船要过,得先按洛家的规矩交一成厘金。”
洛清晚看着账本上的一个个红印子。
那是商会、银行、军工署和大帅府的联合盖章。
涵盖了服装、医药、军工、交通。
一个庞大得有些吓人的商业帝国,在这一片大乱的民国里,彻底成型了。
她把账本合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二哥,辛苦了。”
“洛家往后,就靠你和大哥守着了。”
洛砚舟笑了。
他把空了的白瓷茶碗往桌上一放,里头全是黑乎乎的茶垢,他也懒得擦。
“大不了我这把老骨头交代在这算盘珠子上。”
“大火车要开了,你们快上去吧,冷风直往里灌。”
霍霆霄拎起藤条箱子。
“得咧!二哥,等老子从徽州回来,给你带两箱子野山参壮腰!”
四人跨进了三等车厢。
车厢里头黑乎乎的。
充斥着一股子发烂的死白菜、咸鱼和旱烟的混合恶臭。
洛清晚抱着女儿坐在硬木板凳上。
板凳上粘着一小块不知道谁吐的泡泡糖,有些发干。
窗户破了半扇,冷风吹得她旗袍下摆直晃。
霍霆霄把大儿子放在中间。
小家伙正抓着他军大衣上的线头,扯得霍霆霄龇牙咧嘴。
“承宇,别乱动,这可是你妈刚给我补好的。”
霍霆霄有些局促地拍了拍儿子的小胖手。
“媳妇,这车上可真脏。”
“脏就脏点,回了乡下就干净了。”
洛清晚淡定地在脸上扑了点粉。
她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站台红灯笼。
“二哥把账目理清了,咱们在外面,就更不用看洋人的脸色了。”
“明儿到了徽州,先去给大帅上香。”
霍霆霄一听,大嘴咧得老大。
露出一排黑黄的牙齿。
“媳妇,这大元帅的衔,老子戴在身上,总觉得脖子发硬。”
“可一想到往后全天下的洋人都得看你的账本。”
“老子这心里,真他娘的痛快。”
他仰头灌了一大口凉开水。
一滴水顺着他嘴角流下来,滑过他粗壮的喉结,滴在衣服上。
“少帅,车要开了。”
林副官在车窗外头喊,大嘴一咧,把嘴边的清鼻涕在衣角上擦了擦。
“得咧,开车吧。”
霍霆霄挥了挥手。
火车发出一声沉闷的汽笛声,“呜——”的一声。
大股大股的黑烟从烟囱里喷出来,把半个站台都给熏黑了。
洛清晚搂着怀里熟睡的女儿。
她摸了摸腰间那把冰凉的勃朗宁。
“起风了。”
她轻声说。
眼神在黑暗的车厢里,亮得像是一把刚开了刃的钢刀。
本文链接:https://www.tlxsbook.com/255_255701/2837013.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