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清晚手里那根牛皮军鞭在半空里甩了个响。
“啪”的一声,带起一股子霉灰味。
她咬着后牙槽,胸口起伏不定。
“霍霆霄,你撒手。”
霍霆霄像个大黑熊似的,把六岁的霍承宇死死护在胳肢窝底下。
他光着膀子,后背上的热汗反着光。
“媳妇,有话好好说,动鞭子伤和气。”
他吸溜了一下鼻子,呼出一股子生蒜味。
霍承宇趴在亲爹那热烘烘的胸口上,一点不怕。
他那张白胖的脸上糊着两道机油印子,黑乎乎的。
小黑手伸进开裆裤的兜里,费劲地往外掏。
“妈妈,我没捣乱。”
小家伙吐字还漏风。
他掏出一个沾着黄泥的黄铜螺母,举在半空晃了晃。
“那大铁筒子里头的撞针生锈了,卡卡卡卡地响。”
“我帮张大爷卸下来擦油呢。”
洛清晚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走过去,一脚踹在霍霆霄的光脚丫子上。
“那是法国进口的野战炮!全军就三门!”
“你当是烧火棍呢?想拆就拆?”
她一把揪住霍承宇的后脖领子,想把小崽子提溜出来。
霍霆霄死活不松手,粗壮的胳膊勒得儿子直翻白眼。
“哎哟,媳妇,你轻点,承宇脖子嫩。”
“老子明天赔张老头一门新的还不成?”
“赔你大爷!”
洛清晚啐了一口。
“林副官!备车,去后山阵地!”
林副官捂着摔疼的膝盖,一瘸一拐地往外跑。
“得咧!车就在门口!”
福特吉普车在烂泥道上疯狂打滑,排气管子直冒黑烟。
车厢里全是汽油和旱烟的混合怪味。
霍霆霄坐在后座,抱着儿子,不停地拿袖口给儿子擦脸上的黑灰。
越擦越黑,弄得霍承宇像个小煤球。
“别擦了,皮都快被你搓破了。”
洛清晚冷着脸,手指头抠着车窗边缘的掉漆木条。
不到半个钟头。
车子在后山炮兵大营门口刹住。
老李踩刹车踩得猛,轮胎在泥水里拖出两条深沟。
泥点子溅在旁边一个站岗的大头兵裤腿上。
洛清晚推开车门,军靴直接踩进一滩带冰碴子的黄水里。
水花溅湿了她的棉布长裙下摆。
她懒得理,大步流星跨进阵地。
阵地上的情景,差点让她当场气晕过去。
巨大的伪装网被掀翻在一边。
底下的烂泥坑里,几十个光着膀子的炮兵正撅着屁股。
在稀泥巴里来回摸索。
张师长满脸是泥,军帽早不知道丢哪去了。
他跪在泥水里,两只手在黑水里胡乱掏。
摸出一个生锈的螺丝钉,放在嘴里咬了咬。
“呸!不是这个!继续找!”
他吐出一嘴的泥沙,嗓子哑得像破锣。
“少帅!夫人!”
一个眼尖的排长看见了他们,赶紧站直身子敬礼。
他手上的黑胶泥顺着胳膊往下滴答。
张师长回头,一看见霍霆霄怀里的霍承宇。
那老脸顿时皱成了一团烂菊花。
“哎哟我的活祖宗哎!”
张师长连滚带爬地扑过来,顾不上擦手上的机油。
“你这手咋这么欠呢?”
“那可是咱第一师的命根子啊,你就拿个破皮带扣,给生生卸了八块?”
洛清晚走到那门大炮跟前。
炮管子还架在车轮上。
可后头的底火座、退壳机、还有瞄准镜。
全特么被拆得零零散散,散了一地。
几个精密的铜制齿轮泡在泥水里,沾着几根枯草叶子。
“霍承宇,滚过来。”
洛清晚声音不大,却冷得掉冰渣子。
霍承宇从他爹怀里挣扎着下地。
小短腿在泥地里啪嗒啪嗒地走到亲妈跟前。
他吸溜了一下小鼻子,一双黑亮的大眼睛盯着地上的零件。
“妈,我真没乱拆。”
他伸出脏乎乎的小短手,指着烂泥里的那堆铁疙瘩。
“那退壳机的弹簧松了,里头的齿轮咬合不上。”
“要是真打炮,第三发肯定炸膛。”
霍承宇说话还有点奶声奶气,字却咬得极清楚。
他蹲下身,从泥水里捞起一个带血槽的小铜件。
拿身上的衣服胡乱蹭了蹭泥水。
“张大爷他们平时光擦外头的铁皮,里头的油垢都积成坨了。”
洛清晚愣了一下。
她蹲下来,接过儿子手里的那个铜件。
眉头微微一挑。
铜件内侧,确实有一道细微的裂痕,卡着不少黑色的油污死角。
霍霆霄在后头凑过来。
他大脑袋凑近了瞅,嘴里呼出一股子热气。
“媳妇,这小崽子说得对不对?”
他伸手去挠脖子上的红印,挠下点干皮。
张师长也凑过来,拿脏手抹了一把老脸。
“大少爷,你……你懂这洋大炮的构造?”
霍承宇撇了撇小嘴。
“我昨天看了外公书房里的那本法文图册。”
“那上面的图画得很清楚呀。”
他拿起地上的一根铁棍,在烂泥里比划着。
“这根杆子要卡在这个眼儿里,转两圈半。”
他说着,小手拿起一个沉甸甸的铁栓。
“咔咔”两下。
那几个散落的零件,竟被他那双肉乎乎的小手。
严丝合缝地怼在了一起。
周围的炮兵全看傻了眼。
一个个光着膀子在风里直打哆嗦,连冷都忘了。
“神了……”
张师长咽了口干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咱们连里几个老军械师,研究了半个月都没弄明白这退壳机怎么装。”
“大少爷就看了一眼图纸,就会了?”
霍霆霄一听,乐得一拍大腿。
“啪”的一声,裤腿上的干泥巴飞起一片灰。
“哈哈哈哈!真成!”
“老子的种,就是个天才!”
他一把将霍承宇从地上抱起来,抛到半空又接住。
“儿子,往后老子的兵工厂,全交给你管!”
“闭嘴。”
洛清晚冷着脸站起身,拿着那块脏帕子擦了擦手。
帕子上沾满了机油和烂泥。
“天才就能随便拆军用物资了?”
她盯着霍霆霄,眼神像刀子。
“没规矩不成方圆。”
“今天他敢拆大炮,明天他就敢拆了你的帅府大门。”
霍霆霄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把儿子放下,有些尴尬地搓了搓手心。
“媳妇,这不没炸嘛。”
“没炸也不行。”
洛清晚转身,指着地上的那些零件。
“霍承宇,自己惹的祸,自己收拾。”
“天黑之前,你要是不能把这门炮给张师长完完整整地装回去。”
“今天晚上的红烧肉,你一口也别想吃。”
霍承宇小嘴一瘪,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妈,那铁管子太沉,我抱不动。”
他举着小脏手,委屈巴巴地告状。
“抱不动也得抱。”
洛清晚心硬得像铁。
“张师长,让人在旁边看着,不许帮忙。”
“谁敢帮他拧一个螺丝,老娘就停了他一个月的军饷。”
张师长吓得一缩脖子,赶紧敬了个礼。
“得咧!夫人放心!”
霍霆霄急得在原地直转圈。
他咬着手指头,牙齿在指甲盖上磕出“咯咯”的声音。
“晚晚,这天这么冷,孩子在泥地里冻病了咋整?”
“病了有吴大夫。”
洛清晚看都没看他。
就在这会儿,一辆黑色的马车在阵地外头停下。
霍震霆老头子提着个破烟袋锅子,风风火火地从马车上跳下来。
他脚上的布鞋踩在水坑里,水花溅了一裤腿。
“干啥呢!老子听说我大孙子被罚了?”
老头子大步流星跨进来,一把将霍承宇护在身后。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瞪着洛清晚,胡子直翘。
“儿媳妇,你这也太狠了点!”
“我孙子那是聪明!是天才!”
“能拆大炮,那是霍家祖坟冒青烟了!”
洛清晚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大帅,您少在这儿惯着他。”
她把沾了泥的手帕甩在废弃的炮弹箱上。
“从小不立规矩,长大了就是个祸害。”
“您要是心疼,您留在这儿陪他一起装。”
霍震霆一瞪眼,刚想开骂。
洛清晚一句话把他堵了回去。
“装不好,今晚您的酒也别喝了。”
老头子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干咳了两声。
“那什么,承宇啊,爷爷在这儿给你鼓劲。”
他蹲在旁边的一块干石头上,拿旱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
“当”的几声脆响。
霍承宇撅着个小屁股,认命地蹲在烂泥里。
他两只小手抓着那个比他脸还大的扳手,费劲地拧着螺母。
小脸憋得通红,鼻尖上的汗珠子吧嗒吧嗒往下掉。
霍霆霄在旁边看得心都碎了。
他偷偷摸摸伸出脚,想用脚尖把一个沉铁块往儿子那边推推。
“大兵,你那脚要是敢动一下。”
洛清晚头都没回。
“我今晚就让你跪在门外头啃窝窝头。”
霍霆霄赶紧把脚缩回来,老老实实站得笔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江风刮得更紧了。
霍承宇虽然力气小,但他脑子灵光。
指挥着张师长把重件抬到位,自己负责拧小螺丝卡槽。
还真别说,那门被大卸八块的野战炮。
硬是让他给拼出了个囫囵样。
“咔哒。”
最后一个铜扣子卡进槽里。
霍承宇瘫在烂泥里,大口大口喘着气。
他那张白胖的脸早就成了泥猴,只剩下两只眼睛亮晶晶的。
“妈,装好了。”
他伸出黑乎乎的小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留下几道黑黄交错的泥印子。
洛清晚走过去,伸手在退壳机上拍了两下。
铁皮发出沉闷的回音,纹丝不动。
她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但脸上还是冷冰冰的。
“张师长,验货。”
张师长赶紧跑过去,拉动枪栓,试了试退壳机。
“咔嚓,咔嚓。”
声音顺滑极了,一点不卡壳。
“神了!夫人!真让大少爷给修好了!”
张师长激动得直拍大腿,大嘴咧到了耳根。
霍霆霄一把抱起泥猴一样的儿子,在半空转了两个圈。
“哈哈哈哈!老子的种就是牛逼!”
他拿袖子胡乱在霍承宇脸上擦了擦。
“走!回家吃红烧肉去!”
洛清晚没理会这爷俩的疯闹。
她正准备转身往吉普车走。
远处,林副官骑着一辆冒黑烟的三轮摩托车,疯狂地冲了过来。
摩托车在泥地里打了个滑,直接撞在旁边的沙袋上。
“哐当”一声巨响。
林副官从车斗里翻出来,在泥地里滚了两圈。
他顾不上疼,满脸是血地爬起来,嗓子都劈了。
“少帅!夫人!快回府!”
林副官嘴里吐出一口泥水,急得直跳脚。
“小小姐出事了!”
霍霆霄脸上的笑瞬间僵住。
他一把揪住林副官的领子,把人提溜起来。
“明月咋了?生病了?”
“不是生病!”
林副官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
“今天督军府请客,北平那几个军阀带着家眷来喝茶。”
“那几个军阀的小少爷,在后院抢了小小姐的拨浪鼓。”
洛清晚眉头一挑。
“抢个玩具,值当你们慌成这样?”
“不是啊夫人!”
林副官急得直拍大腿,裤子上的烂泥飞了一地。
“小小姐急了。”
“她把那几个八九岁的小少爷,全按在后花园的臭泥坑里了!”
“骑在人家脖子上,拿板砖往人家嘴里塞烂泥呢!”
“那几个大帅的老婆,这会儿正坐在大堂里哭天喊地要说法呢!”
洛清晚愣了两秒。
她转头看着霍霆霄,嘴角猛地抽搐了一下。
霍霆霄咽了口干唾沫。
“这丫头……随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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