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清晚踢开脚边的一块碎木头。
木头茬子挂破了她风衣的下摆,扯出一根黑线头。
她也没管,大马金刀地跨坐在那把破椅子上。
椅子腿发出一声难听的“嘎吱”声,摇晃了两下。
“老娘要用咱们洛家的钱。”
她从兜里摸出一块发潮的薄荷糖。
连着糖纸一块撕开,把沾了点兜里灰尘的糖塞进嘴里。
嚼得咯嘣响,一股子凉气直冲脑门。
“二哥,拿出一半的家产。”
她吐掉嘴里的一小块碎糖渣子。
“全部砸进去。”
大厅里瞬间安静得像乱葬岗。
洛敬山刚端起那把紫砂壶,正凑在嘴边喝水。
听见这话,他手猛地一抖。
滚烫的茶水直接顺着下巴流进了黑长衫的领口里。
烫得他“哎哟”一嗓子叫唤出来。
“咳咳咳!”
老头子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满脸通红。
一口浓茶混着黄老痰,直接喷在了地上的青砖上。
溅起几滴脏水,落在他那双黑布鞋的白袜腰上。
“你……你个败家闺女!”
洛敬山拿那块脏兮兮的真丝手帕胡乱抹着下巴上的茶水。
手指头都在打哆嗦。
“一半的家产?你知道那是多少钱吗!”
他气得拿拐杖使劲戳着地面。
戳出一个个白点子。
“那可是几十个亿的大洋!能把这南城买下来翻个底朝天!”
“你上下嘴唇一碰,就捐了?”
洛砚舟也傻眼了。
他手里还抓着那把断了一根梁的破算盘。
金丝眼镜顺着鼻梁骨往下滑,卡在鼻头那儿。
他拿沾满墨水的手背去推,在鼻子上抹出一道黑印子。
“晚晚,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洛砚舟咽了口发干的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两圈。
“咱们在欧洲割洋人的韭菜是赚了不少。”
“可真要拿出一半来,洛家名下的钱庄和商行,资金链得断一半。”
霍震霆坐在炕沿上。
他光着脚丫子,大脚趾头还在那儿无意识地抠着脚底板的老皮。
抠下一小块死皮,随手弹在半空。
“儿媳妇,你爹说得对。”
老头子砸吧砸吧嘴,嘴里一股子旱烟的焦苦味。
“这年头,枪杆子和钱袋子,那就是命根子。”
“你把钱全撒给那帮穷鬼,你图个啥?”
“没成想你这脑子,平时挺好使,这会儿咋进水了?”
洛清晚没搭理他们。
她低头,看着军靴底子上沾着的一块干泥巴。
在椅子腿上使劲蹭了两下,把泥巴蹭掉。
“图个啥?”
她冷笑了一声。
“图老娘出门的时候,不用捂着鼻子闻死人臭味。”
“图我洛家的货船走在江上,不会被饿疯了的流民给凿沉了。”
她站起身,大步走到洛敬山跟前。
一把扯下他手里那块脏手帕,扔在桌上。
“爹,你守着那座金山,能当饭吃?”
“洋人这回是退了,等他们喘过气来,开着铁甲舰来抢。”
“你拿金条去砸他们的炮弹?”
洛敬山被问得哑口无言。
他胸口剧烈起伏,嘴里的黄牙咬得咯咯响。
“那……那也不能全捐啊。”
他底气不足地嘟囔了一句。
“就是!谁说不能捐的!”
霍霆霄突然跳了出来。
他大跨步走到洛清晚身边,大脸红扑扑的。
身上那件白衬衫还破着两个洞,露出里头结实的胸毛。
他一把揽住洛清晚的细腰。
大手在上面使劲捏了两下。
“我媳妇说得对!钱留着就是发霉的!”
“老子那三十万大军,要是连条平坦的路都没有,打个屁的仗!”
霍霆霄扯着破锣嗓子吼,唾沫星子喷了洛砚舟一脸。
洛砚舟嫌弃地拿袖子擦了擦脸。
“小霍,你少在这儿站着说话不腰疼。”
“你掏过一个大洋吗?你连买包烟的钱都是晚晚给的。”
霍霆霄老脸一红,脖子上的青筋直蹦。
“老子吃软饭怎么了!老子吃得理直气壮!”
“老子明儿就把霍军的军费全拿出来,跟着媳妇一块凑!”
“你快闭嘴吧。”
洛清晚一巴掌拍在霍霆霄的胸口上。
拍得他闷哼了一声。
“你那点军费,还不够给洋人塞牙缝的。”
她转头看着洛砚舟。
“二哥,这钱不是白扔的。”
“咱们成立一个基金,名字我都想好了。”
她手指头在桌上那滩脏茶水里蘸了蘸。
直接在红木桌面上画了几个大字。
“国家级教育与基础建设基金。”
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子。
“修铁路,建桥梁,开学堂。”
“所有的账目,全挂在这个基金名下。”
洛砚舟凑过去看那几个水渍写的字。
水干得快,字已经有些模糊了。
他眉头拧成了个死疙瘩。
“晚晚,你把摊子铺这么大。”
“南京那边那帮喝血的老爷们能干?”
他压低声音,嘴里喷出一股子油条的酸味。
“大总统刚才可是带着近卫营来抄家的。”
“这十个亿的肥肉摆在明面上,他们能不眼红?”
“他们非得打着国家的名义,把这基金给吞了不可。”
洛砚舟急得直搓手,手心里的墨水全搓在手背上了。
洛清晚扯起红唇。
她那双狐狸眼弯了弯,透着股子阴损的坏水。
“吞我的钱?”
“老娘的钱,上面全淬了毒。”
她走到炭火盆边上,伸脚踢了踢里头的火红木炭。
飞起几点带着糊味的火星子。
“这基金,咱们洛家出钱。”
“但管钱的人,得是咱们自己挑。”
洛清晚转头看着霍霆霄。
“大兵,你手里那三十万杆枪,是摆设吗?”
霍霆霄一听,眼睛瞬间亮了。
他猛地一拍大腿,裤腿上的灰扬了一片。
“得咧!媳妇,我懂了!”
他大步走过来,满嘴大蒜味凑到洛清晚脸前。
“老子派兵去管着这钱!”
“修路的款子,建学校的大洋。”
“谁敢伸爪子贪一分钱。”
霍霆霄一把拔出腰间的勃朗宁。
“咔哒”一声推上膛。
“老子直接一枪崩了他的狗头!”
“连他家祖坟都给刨了!”
洛敬山坐在太师椅上,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那满是老年斑的手,在椅背上使劲抠着。
“这……这能行吗?”
“南京那边要是派审计员来查账呢?”
“查账?”洛清晚冷哼。
她抓起桌上那个断了梁的算盘。
直接扔进墙角的字纸篓里,砸起一片灰。
“让他们查。”
“老娘要把账本全公开,登在全国的报纸上。”
“哪个县的县长敢在修桥的洋灰里掺沙子。”
“我就让全国的老百姓指着他的脊梁骨骂。”
她冷眼看着洛砚舟。
“二哥,这基金会的第一任会长,你来当。”
洛砚舟吓了一跳。
他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在桌腿上,疼得龇牙咧嘴。
“我?我不行!”
他连连摆手,手心里的墨水甩在衬衫上。
“我算算账还行,这跟南京当官的打交道,我这书生气压不住阵啊。”
“真成,你没种。”
霍霆霄在旁边插嘴。
“二哥你怕个鸟,老子让林副官带一个营,天天站你办公室门口!”
“谁敢跟你大声说话,直接大耳刮子抽他!”
洛砚舟翻了个大白眼,懒得理这个兵痞子。
洛清晚拍了拍洛砚舟的肩膀。
“二哥,你就管账,其他的我来摆平。”
“这事儿没商量。”
她转头看向还在抠脚的霍震霆。
“大帅,您在北平的那些个老部下,也该活动活动筋骨了。”
“让他们去监工。”
霍震霆把脚底板上的黑泥随手抹在炕席上。
他咧开大嘴,露出两颗黄牙。
“这活儿对脾气!”
“老子那帮老弟兄闲得骨头都快生锈了。”
“让他们去盯着盖学堂,准保连块砖都丢不了!”
老头子乐得直拍炕席。
屋里四个大男人,算是彻底被洛清晚给压服了。
洛敬山长叹了一口气。
他拿手帕擦了擦嘴角的唾沫星子。
“得,洛家算是让你给掏空了。”
“不过也罢,要是真能换个太平盛世。”
“我这把老骨头到了底下,见着列祖列宗也算有个交代。”
他颤巍巍地站起来,捶了捶酸痛的后腰。
洛清晚扯过一件厚外套披在身上。
衣服里头还有点凉意,激得她打了个寒战。
“春桃!”
她冲着门外大喊。
“去把账房的先生们全叫来。”
“今晚连夜把捐款的文书写好,明早发通电!”
春桃在门外应了一声,脚底抹油跑了。
这天大的事儿,就这么在几句糙话里定了盘子。
霍霆霄凑过来,大脑袋在洛清晚肩膀上乱蹭。
“媳妇,你这一手,可真是要把天捅个窟窿。”
他傻乐着,手又不老实地摸上她的腰。
“这钱捐了,咱们以后是不是得省吃俭用了?”
“老子以后顿顿吃大葱蘸酱也成。”
洛清晚一巴掌拍飞他的咸猪手。
手背拍出响亮的一声。
“吃你的大葱去,老娘还要吃海参鲍鱼呢。”
她翻了个白眼。
“洛家的买卖还在,饿不死你。”
正说着话。
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扑通!”
林副官像个破麻袋一样,从门外跌撞进来。
直接趴在青砖地上。
他那件白衬衫这会儿已经成了泥灰色,领口还撕破了一大块。
“少帅!夫人!不好了!”
林副官扯着破锣嗓子嚎。
嘴里喷出一股子刚吃过韭菜盒子的臭气。
他连滚带爬地爬起来,膝盖上全是黑泥。
“南京!南京那边来人了!”
霍霆霄眉头一横,一脚踹在门框上。
震得门上掉下一块白漆皮。
“来人就来人!大惊小怪的号什么丧!”
“大总统不是刚滚回去吗?”
林副官急得直哆嗦,手里的军帽都掉在地上了。
“不是大总统!”
他猛咽了一口带沙子的干唾沫。
“是财政部的人!”
“他们……他们不知道打哪听说了您要设基金的事儿。”
林副官眼珠子瞪得溜圆,眼底全是惊恐。
“他们带着封条来的!”
“说洛家的资产涉嫌违规,要强行查封咱们的全部金库!”
洛清晚眼神瞬间冷到了极点。
她手指头死死捏着衣角,指节发白。
“查封老娘的金库?”
她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极度疯狂的嗜血光芒。
“大兵。”
她转头看着霍霆霄,语气阴沉得可怕。
“去把库房那挺重机枪给老娘抬出来。”
“我倒要看看,今天谁敢在洛家大门上贴一张纸。”
本文链接:https://www.tlxsbook.com/255_255701/2491799.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