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咧!”
林副官在院子里应了一声,连滚带爬地往军械库跑。
他跑得急,鞋底子在泥水里打了个滑,直接在台阶下摔了个大跟头。
他爬起来摸了把脸上的黄泥,啐出一口带沙子的黏唾沫。
“少帅!我马上去办!”
霍霆霄扯过架子上的熊皮大衣。
大衣上落了一层薄灰,领口上还有一股子发霉的死油味和樟脑丸气儿。
他把大衣抖了抖,大咧咧地披在洛清晚肩上。
洛清晚扯了扯大衣。
“沉死了,拿开,一股子土腥气。”
“不行,大晚上江风冷,冻病了你,我家老头子又得拿皮带抽我。”
霍霆霄不由分说地把她往军用卡车的副驾驶室里塞。
然后他大跨步一抬腿,自己也挤了进来。
副驾驶本就不宽敞,他这一挤,硬邦邦的肩膀直接把洛清晚挤到了车门玻璃上。
卡车发动机发出一声粗暴的咆哮,排气管里喷出大股带火星的黑烟。
车轮子碾过乱石路,颠得铁皮车厢直晃荡,发出刺耳的撞击声。
黑漆漆的夜路,没点灯。
卡车在乱石滩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
洛清晚透过脏兮兮的车窗玻璃,看着外面大雪压弯的荒草。
寒风顺着车门缝刺进来,像小刀子似的刮着脸皮。
霍霆霄从裤兜里摸出半包干瘪的旱烟叶,用废纸卷了一根。
火柴在大腿上猛地一划。
“哧”的一声。
微弱的火苗亮起来,映着他那张满是胡茬子的黑脸。
他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发黄的烟雾,嘴里带着股子生大蒜味。
“晚晚,我让老三带人去北站后山占地盘了。”
“这大冷天,江匪和北边的土匪凑一块,准没安好心。”
洛清晚把后腰上的勃朗宁手枪往外挪了挪,硬手柄硌得她骨头生疼。
“他们当然没安好心。”
她冷笑了一声,嘴里那颗薄荷糖嚼得“咯嘣”直响。
“杨虎臣的外甥杨胡子,手里有法国人给的快艇。”
“黑龙会的特务又在北平闹事,两头一凑,摆明了是要在南城大干一场。”
“我二哥在电报里说了,那列火车上坐着英国新任的公使。”
霍霆霄把手里的半截烟屁股在车门上掐灭,留下一道焦黑的印子。
“公使算个屁,大清早的来南城要饭,真成。”
他啐了一口烟灰。
“他们要是把那列车给劫了,南京的老爷们非得急得尿裤子不可。”
车子在北站后山的林子口停下。
老李猛地踩死刹车,车轮在烂泥地里滑出去好几米。
车门拉开,一股子混着松木香和冷风的寒气直扑。
洛清晚踩着高跟军靴下了车,靴底直接陷进稀烂的泥地里。
“少帅!夫人!”
洛砚廷怀里抱着那根松木大门闩,从暗处摸了过来。
他鞋底板上沾着一滩干巴巴的狗尿,臭烘烘的。
“第一师的弟兄全在林子背风坡趴着呢,冻得直打哆嗦。”
“听见火车声没有?”
霍霆霄拍了他一掌,差点把洛砚廷的呢帽打掉。
“少废话,望远镜拿来。”
林副官赶紧从兜里掏出一个漆皮掉光的单筒望远镜递过去。
上面还沾着他刚才吃烤白薯留下的甜油印子。
霍霆霄扯过大衣领口,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
洛清晚也半蹲在旁边,枯枝败叶扎着她的裤脚管,有些刺挠。
远处的铁轨上,两道惨白的车头大灯正顺着铁轨慢吞吞地照过来。
“呜——”
沉闷的汽笛声撕裂了夜空,喷出的白烟在林子里散开,像团大棉花。
就在这火车刚要开进北站弯道的时候。
“轰隆!”
一声地动山摇的巨响。
铁轨正中间突然炸开一团火光,黑泥和枕木碎渣被炸起十几米高。
“呲呀——”
极刺耳的刹车声在空谷里炸响,钢轮在铁轨上擦出一条长长的火星子。
几百吨重的铁皮车厢剧烈地晃荡着,最后不甘地停在了距离废墟十几米远的地方。
“抢劫!”
“大日本帝国万岁!”
黑压压的人群从两旁的长草丛里冲了出来。
他们手里端着清一色的三八大盖和洋刀。
个头不高,全是罗圈腿,脸上蒙着脏兮兮的黑布。
带头的是个满脸大络腮胡子的汉子,正是杨虎臣的外甥杨胡子。
杨胡子一脚踹开最前面一节一等车厢的木门。
木门碎裂,木渣子溅在铁轨上。
“把洋大人都给我提溜出来!”
他大声吼,声音被风吹得有些发劈。
两个土匪端着枪,粗暴地把一个戴着黑色高礼帽的洋人从车窗里往外推。
“哦!我的上帝!你们这是强盗!”
那洋人穿着一身笔挺的呢子燕尾服,却脚下一滑,直接栽进了铁轨旁的烂泥坑里。
高礼帽掉在地上,被一个土匪一脚踩扁,糊满了马粪和烂泥。
“放老实点!”
土匪一枪托砸在那洋人的后脑勺上。
砸得他惨叫一声,半边脸贴在泥地里,大口吐出带泥沙的血沫子。
后面几节车厢里也传来了密集的枪声和女人的尖叫。
十几个衣着华丽的洋行买办和英国官员,被绳子反绑着,像牵羊一样被拉了出来。
霍霆霄在石头后面看着。
他一双狼眼珠子登时红了。
大手伸向腰间,把那把别着大红绳的马刀慢慢抽了出来。
“媳妇,这帮杂碎,真把南城当他们自家的热炕头了。”
“老子带一个连冲下去,把他们打成肉泥!”
洛清晚一把按住他粗糙的手背。
手心里的冷汗黏糊糊的。
“大兵,你动动脑子。”
她声音清冷,像一盆冰水。
“那火车上不止有英国人,还有法国和美国的新使臣。”
“你现在带着第一师的枪冲上去,子弹不长眼,打死一个,南京大总统都保不住你。”
“到时候洋人就有借口直接开军舰进内河了。”
霍霆霄咬着后牙槽。
“那咋办?眼睁睁看着这帮耗子把他们绑回山上去当票肉?”
他吐出嘴里嚼干了的草根子。
“老头子还在老宅里等着大元帅的牌子呢,这牌子要是砸了,老子今晚没法睡觉。”
洛清晚冷笑了一声。
她从兜里摸出一块有些风干了的薄荷糖。
剥开糖纸,糖纸发出哗啦啦的脆响。
她把糖扔进嘴里,嚼得咯嘣响。
“让他们绑。”
“大礼还没送,急个屁。”
“春桃,带几个手脚麻利的姐妹,去后山小路埋地雷。”
“把法国人刚运到码头的那十箱防潮雷全给我用上。”
“老娘要在那条小路上,给杨胡子准备一桌好肉。”
春桃正趴在干草堆里抠鼻孔呢。
一听这话,她赶紧把抠出来的一小块鼻屎在裤腿上抹了抹。
“得咧!大小姐!保证连根毛都落不下!”
她抱着冲锋枪,带着几个女兵猫着腰往林子深处跑。
鞋底磨着枯树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此时,山脚下的杨胡子正举着个铁皮喇叭,站在脱轨的火车头顶上。
他大腿上还绑着根红绸子。
嘴里那股隔夜的宿酒和生葱味,隔着几十米都能熏人一个跟头。
“霍霆霄!洛清晚!”
他大声吼叫,声音通过喇叭在山谷里嗡嗡直响,刺耳得很。
“老子知道你们在山上趴着呢!”
“大总统和蒋委员长送的金娃娃还在南城放着吧?”
“今儿这三位洋大人的命就在老子手里!”
“识相的,拿南城所有的兵工厂和码头地契来换!”
“半个钟头见不着人,老子每五分钟切掉一个洋大人的指头!”
他说着,一把揪住旁边那个英国公使的耳朵。
洋刀一晃。
寒光在黑暗里直晃眼。
霍霆霄气得手直哆嗦。
“这孙子,真成,敢拿老子的私房钱来当筹码。”
洛清晚神色冷若冰霜。
她把怀里的勃朗宁掏出来,大拇指缓缓把击锤压下去。
“大兵,你带第一师从正面压,动静要大。”
“老子带春桃去后山断了他们的后路。”
她转头看着霍霆霄,眼神里全是嗜血的笑意。
“既然他们想把这南城的天翻过来,咱们今晚,就送他们一起去见阎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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