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把吴神医和接生婆都叫进来!”
霍霆霄扯着脖子冲大门口狂吼。
他那只被洛清晚咬得血乎乎的拇指直打哆嗦。
血水顺着手掌流下来,在地上滴答。
接生婆连滚带爬地从门外挤进来。
她手里端着个白瓷大盆。
盆里的热水直冒热气,上面还漂着几片干枯的艾叶。
“少帅,您先出去,这儿有我们呢!”
接生婆抹了把脸上的汗,声音直颤。
“不出去!老子今天死活不走!”
霍霆霄像只被惹毛的野兽。
他一屁股坐在床沿上,把洛清晚有些发凉的小手死死攥在掌心里。
洛清晚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汗水糊住了她的眼睫毛。
她虚弱地瞪了他一眼。
“少废话……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她声音很小,嗓子里像塞了把沙子。
“大少奶奶,使劲!使劲啊!”
接生婆跪在床尾,大声吆喝。
洛清晚咬了咬牙。
她用尽周身的力气,手指指甲深深抠进红绸子床单里。
“唔……”
她闷哼了一声,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蹦了出来。
只觉得身子里像是有个大锤子在使劲往下砸。
疼得她眼前阵阵发黑。
吴神医快步走上来。
他顾不上擦干手上的凉水。
那双有些干枯、指甲盖里塞满黄泥的手直接搭在洛清晚的手腕上。
老头子面色紧绷,嘴里嘟囔着听不懂的土药方。
“少帅,夫人,这回是正位了!”
他一拍大腿。
“把大少奶奶的腿抬高!”
“春桃!把热帕子递过来!”
春桃急得眼眶通红。
她吸溜了一下流出来的清鼻涕,把温热的毛巾递过去。
毛巾有些糙,上面还粘着根黑毛。
接生婆手忙脚乱地接着。
“看见头了!看见头了!”
接生婆的尖叫声在窄小的屋里回荡。
洛清晚觉得自个儿真像是死过一回。
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腰部猛地往上一挺。
“啪嗒”一声。
伴随着一声微弱的、像小猫一样的叫声。
第二个孩子终于落了地。
“生了!生了!”
接生婆大喊,声音里全是死里逃生的欢喜。
“是个精美的小姐!”
“龙凤胎!大少奶奶生了对龙凤胎!”
外头院子里。
大雨停了。
阴沉的天空漏出一丝暖洋洋的亮光。
洛敬山和霍震霆两个老头子在大门外急得转圈。
两人的鞋底在稀烂的泥地里踩出两个大深坑。
“生了?”
洛敬山大声擤了一把鼻涕。
他把脏手帕甩在旁边的石狮子头上。
“我听见两声哭!是不是有两个?!”
霍震霆也愣住了。
他嘴里叼着个没点火的烟屁股,手里那半截皮带在裤腿上胡乱拍打着。
“两个?霍霆霄这小子,还真他娘的争气!”
门被“吱呀”一声从里头拉开。
春桃红着眼,满脸都是大汗和白灰。
“大帅!洛老爷!大小姐生了对龙凤胎!”
她大声高呼,眼泪没认住又流了下来。
“母子平安!血也止住了!”
洛敬山听了。
一屁股坐在台阶上。
他那双黑布鞋上全是泥,大脚趾头从破洞里突出来,在风里直打冷战。
“好……好啊……”
老头子眼眶通红,眼泪顺着满脸的褶子往下砸。
“我洛家有后了……晚晚没受罪……”
霍震霆也咧开大嘴,乐得直拍大腿。
“哈哈哈哈!龙凤胎!”
“老子一下有了孙子和孙女!”
“林副官!把老子的大炮拉出来,往天上放空炮庆祝!”
林副官在一旁,擦了把鼻涕,嘴咧得像个大马猴。
“大帅,大炮扰民,大总统说不让在城里放炮啊!”
“放屁!老子今儿当了爷爷,天皇老子来了也得听响!”
霍震霆牛眼一瞪,一皮带抽在林副官屁股上。
“去!把城南烟花作训厂的所有礼花全给老子买空!”
“今晚,老子要让这南城的半边天,全是红的!”
洛清晚躺在床上。
大红色的床帐子已经被春桃撤了下来,屋里通气了不少。
但那股子发酵的酸味、汗味和药草味,还是有些呛鼻。
她浑身一点力气都没了,像是一根被拧干的抹布。
手脚冰凉冰凉的。
霍霆霄坐在床沿上。
他光着膀子,胸口上全是她刚才咬出来的青紫牙印。
他手里端着个粗瓷小碗。
碗里盛着半碗温热的红糖小米粥。
“媳妇,喝口粥。”
他用勺子舀了一口,吹了吹。
那勺子边缘有些缺口,他拿大拇指擦了擦上面的浮灰。
“累坏了吧?老子看着都心疼。”
他红着眼眶,声音沙哑得像生锈的铁片。
洛清晚勉强睁开眼。
她白净的脸蛋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嘴唇干裂得起了一层白皮。
“把孩子……抱来我瞧瞧……”
她声音细微。
“得咧!春桃,把那两个小玩意抱过来!”
霍霆霄扯着脖子往外喊。
春桃和夏荷一人抱着个大红绸子襁褓走进来。
那襁褓上还绣着洛敬山找人连夜赶制出来的金线双喜。
“大少奶奶,您瞧,大的是哥哥,小的是妹妹。”
春桃把襁褓小心翼翼地放在洛清晚身边。
洛清晚转头看着那两个小小的红团子。
脸皱巴巴的,像两个没长开的小猴子。
闭着眼,鼻尖上还沾着点白色的胎脂。
“真丑。”
洛清晚温和地嘀咕了一句,眼里却多了一丝喜色。
“丑?哪能啊,老子瞧着像我,往后肯定是个威风的大帅!”
霍霆霄大嘴咧着,笑得像个二傻子。
他伸手想去摸摸孙子的脸。
那手指头粗得像根胡萝卜,指甲缝里还带着机油。
洛清晚一巴掌拍开他的脏手。
“拿开,手上脏,去把手洗五遍再来。”
“得咧,洗,洗十遍都成!”
霍霆霄屁颠屁颠地跑去耳房。
入夜。
南城的大街小巷,突然响起了震耳欲聋的噼啪声。
不是枪声。
是烟花。
成百上千的红色礼花腾空而起。
在黑漆漆的夜空里炸开,像是一场红色的雨。
硝烟味和硫磺味把南城的马粪臭和霉味全给压了下去。
整座南城,被这漫天的红光照得亮如白昼。
林副官带着一个连的弟兄,正站在江边。
他们手里拿着火柴,把一箱箱大礼花点燃。
“少帅这回是真大方啊。”
一个老兵油子吸溜了一下清鼻涕。
“听说这烟花花了几十万大洋,把整个南城的库存全买空了。”
林副官拍了他一巴掌。
“你懂个屁,少帅这是稀罕大少奶奶,也是稀罕那两个大宝贝!”
林副官咧着嘴,嘿嘿直乐。
眼角的眼泥都被震落了几颗。
洛家大院,卧房里。
洛清晚被窗外的火光晃醒了。
她动了动大腿,酸痛感已经减弱了。
但浑身黏糊糊的,出了不少大汗,衣服贴在背上,难受得很。
霍霆霄坐在床边。
他这会儿穿着件白衬衫,不过领口扣子全解开了。
露出结实的胸膛。
他左手抱男,右手抱女。
动作僵硬得像是一块生铁。
那两条粗壮的手臂死死弯曲着,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有些发白。
“媳妇……这大的是不是要尿了?”
他大脸憋得通红,额头上的汗水顺着眼角往下淌。
“我感觉我胳膊底下湿乎乎的,还挺热乎。”
洛清晚翻了个白眼。
“尿了就给他换尿布,你一个大元帅,连个孩子都抱不好?”
“老子……老子手太粗,怕把他的小腿给捏折了。”
霍霆霄带着哭腔。
那大身子歪着,动都不敢动。
“春桃!夏荷!快进来帮帮我!”
他扯着破锣嗓子朝门外嚎叫。
洛清晚在被窝里看着他那副狼狈样。
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翘。
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终于也有克星了。
“别嚎了。”
她撑着枕头坐起来。
“把大大的给我,你抱小的。”
“得咧,媳妇你可得教教我,这抱孩子的活,比开大炮难多了!”
霍霆霄小心翼翼地把大儿子递过去。
那神色,活像是在递一个随时会炸的手榴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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