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霆霄扯着脖子的一嗓子,把整个洛家大院都给震得抖了三抖。
大堂里的四个老头连滚带爬地往屋里挤。
“生了?大外孙落地了?!”
洛敬山一脚门里一脚门外,跑得连鞋底子都踩歪了,气喘吁吁。
“放你娘的屁!才两个月生个屁!”
霍震霆大帅大声咳嗽。
他嘴里叼着个冷透了的旱烟袋。
吐出一口带烟丝的黄唾沫,正好啐在门槛上。
吴神医提着那个掉了漆的木头药箱子,手忙脚乱地挤上床前。
他用那两根黑乎乎的、指甲缝里还塞着泥的手指头。
重重地搭在洛清晚有些凉的手腕上。
洛清晚这会儿正疼得直倒抽冷气。
小腹深处像是有把剪刀在使劲搅和,疼得她直哆嗦。
额头上的冷汗顺着两鬓往下砸。
糊住了柔长卷曲的眼睫毛。
“吴神医,你快给瞧瞧!”
霍霆霄光着膀子在旁边直打转,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他手心里的汗水黏糊糊的。
在军裤上使劲蹭了蹭,留下一道道深色的印子。
吴神医闭着眼摸了半天脉。
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上,眉头皱了又松,松了又皱。
最后,他睁开眼,在自个儿的灰棉袍上使劲抹了抹手。
“少帅,您就别在这儿嚎丧了。”
他没好气地瞪了霍霆霄一眼。
“大夫号脉,你在这儿跳大神呢?”
“洛小姐这是怀了双胎,两个小家伙在里头扎根,有些抽痛是正常的。”
“再加上她刚才吃了凉栗子,又急着要吃辣子,胃里不舒服。”
“真成,这才痛得厉害,不是要生!”
霍霆霄整个人僵住了。
“双……双胎?”
他张着大嘴,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
“两个?我一下要有两个孩子了?”
洛敬山在一旁听了,眼珠子亮得像两个大灯泡。
他一巴掌拍在霍震霆的肩膀上。
“哈哈!我闺女就是能干!一下来俩!”
“这叫双喜临门,往后老子有俩外孙继承洛家的家产!”
“去你大爷的家产!”
霍震霆不甘示弱。
“那是我霍家的兵种!老子带他们去打仗!”
洛清晚躺在被子里,听着这两个老头又开始在耳边吵。
只觉得脑子里嗡嗡直响。
她深吸了一口气。
“都给我滚出去。”
她声音有些虚,额头上的汗水滴在眼睛里,辣得她直眨眼。
“老娘疼得要死,你们在这儿分赃呢?”
霍霆霄一听,赶紧把两个老头往门外推。
“听见没!出去!大夫说要静养!”
门被大跨步地关上了。
雪化了又积,积了又化。
转眼间,南城入了夏,天热得像个大火炉子。
清霓坊后院的卧室里。
洛清晚躺在竹凉椅上。
她现在已经怀胎九个月了。
肚子大得像在腰上捆了个水缸,鼓溜溜的。
她身上只套了一件宽大的月白色薄棉裙子。
背后的衣服早就被汗水浸透了,黏糊糊贴在背上。
她拿着一把大蒲扇。
有气无力地摇着。
“媳妇,吃口西瓜,冰镇过的。”
霍霆霄光着膀子,把一盘切好的西瓜递到她嘴边。
西瓜红亮亮的,上面还沾着几颗黑色的西瓜子。
他那一头短发全被打湿了,黏在额头上。
脸颊上还带着一块黑色的煤灰,不知道是在哪蹭的。
身上一股子散不掉的大汗臭味。
洛清晚嫌弃地往后躲了躲。
“起开,热死人。”
她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这几天,肚子里的两个小混球越来越不安分。
整天在里面手忙脚乱地扑腾。
跟打架似的。
“我这不是心疼你么。”
霍霆霄有些局促地缩了缩手,手心里的老茧在西装裤上蹭了蹭。
他把西瓜盘子放在床头柜上。
床头柜上还放着一碗喝剩下一半的温水。
水面上漂着两层浮灰。
霍霆霄在凉椅旁边蹲下身。
粗大的手掌小心翼翼地敷在她的肚子上。
手心里全是一层滑腻的黏汗。
“动了,又动了!”
他大惊小怪地叫起来,手掌底下的皮肉猛地顶起了一个小鼓包。
“哎哟!”
洛清晚疼得发出一声闷哼。
她额头上的冷汗“唰”地一下又冒了出来。
顺着眼角往下淌。
那是一阵极其剧烈的撕裂感,从小腹底下一阵阵往上窜。
疼得她浑身骨头架子都像要散了。
她双手死死抓着凉椅的竹篾子。
指甲抠进缝里,把竹篾子都扯断了两根。
“媳妇!你怎么了!”
霍霆霄慌了。
他手忙脚乱地从裤兜里掏出一块破手帕。
想去给她擦脸上的汗。
那手帕脏得很,上头还带着昨晚他擦军枪留下的机油味儿。
洛清晚一巴掌拍开他的脏手。
“脏死了,去把吴神医叫来……”
她咬着牙。
字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这回……这回好像不太对劲……”
霍霆霄脑子里“轰”地一声。
浑身的血在这一瞬间,全凉了。
他连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就往大门外冲。
“林副官!去把吴神医给我绑过来!”
他那威严的嗓门在院子里震天响。
“大少爷!二少爷!快来人呐!”
院子里。
林副官正用抹布擦着福特车的发动机盖。
一听这动静,手里的脏抹布直接掉在泥地里。
“少帅!生了?这回真生了?!”
他大嘴一张,吸溜了一下嘴里的唾沫,连鞋都跑丢了一只。
“快去!大帅和洛老爷也快通知!”
霍霆霄光着大脚丫子。
站在石板路上,急得脑门子直冒青烟。
洛家老宅前厅。
洛砚川正拿着他的紫砂壶吸溜浓茶。
一听后院霍霆霄这半天一嗓子。
手一抖,紫砂壶直接砸在大理石地板上。
“啪嚓”一声,摔得粉碎。
连带着壶嘴上的老茶垢都碎成了黑渣子。
“老二!老三!快去后院!”
洛敬山也趿拉着黑布鞋冲出书房。
手里还攥着那块沾着脏鼻涕的真丝手帕。
“我大外孙要出来了?霍霆霄你敢让我闺女受罪,我活撕了你!”
一时间。
整座洛家大宅,彻底炸开了锅。
大门外的马蹄声和将领们的叫嚷声,瞬间响成了一片。
新房里。
洛清晚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她身上的棉裙子已经被汗水彻底浸透了,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肚子里的阵痛越来越密,一波接着一波,疼得她眼前阵阵发黑。
“春桃……药箱子……”
她嗓音干涩,像生了锈的钢锯。
春桃这会儿端着一盆开水冲进来。
脚底板打滑,直接在床前摔了个大跟头。
铜盆落在地上,“哐当”一声巨响。
开水洒了一地,把霍霆霄扔在地上的靴子全给泡湿了。
冒起一阵白茫茫的热气。
“大小姐!接生婆马上就到!”
春桃哭丧着脸,连头上的发夹歪了都顾不上。
“您撑住啊!”
洛清晚抓着红被单,手指关节捏得泛白。
“让那帮老头子在外面吵……别进来……”
她闭上眼。
大颗大颗的汗珠顺着眉毛砸在枕头上。
这乱世的最后一仗,她得自个儿在产房里打了。
霍霆霄这会儿已经穿上了长裤,光着个膀子从门外冲进来。
“媳妇!”
他一头跪在床前。
粗糙的大手死死攥着洛清晚冰凉的手。
他脸上全是泥水和眼泪,脏得要命。
“我在这儿,老子不走!”
洛清晚疼得咬了他一口。
把他的大拇指咬出了一排深深的齿印,血水瞬间渗了出来。
霍霆霄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一遍遍用另一只手去擦她额头的冷汗。
“大兵……这回……”
洛清晚大口喘着粗气,眼睛里满是血丝。
“这回……好像真要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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