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霆霄手里的大半截扫帚重重往地上一顿。
“黑龙会?”
他狠狠啐了一口唾沫。
唾沫星子砸在旁边的干枯树叶上。
“这帮东洋罗圈腿,手伸得够长,敢到老子的地盘上拉屎。”
他一张俊脸黑得跟锅底似的,眼珠子直泛红。
林副官还跪在地上,双手撑着泥地。
手指缝里塞满了黑泥,冻得直打哆嗦。
“少帅,那家伙咬死不松口,只说是黑龙会的。”
“咱们的人用凉水往他脸上泼了三盆,才把这几句真话逼出来。”
洛清晚劈手夺过林副官手里那张油亮亮的羊皮纸地图。
地图上全是黑乎乎的泥巴印和一块馊乎乎的油渍。
她凑近瞧了瞅。
上面拿红铅笔画了三个大叉,正好对着新式兵工厂的库房、配电房和炸药库。
“人关在哪呢?”
她随手把地图对折,塞进风衣口袋。
“就在后院柴房里,绳子捆着呢。”
林副官赶紧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黄泥。
洛清晚扭头就往后院走。
高跟军靴踩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霍霆霄光着半边膀子,扯了扯身上的白衬衫,大步跟在后头。
“媳妇,今儿非得把这小子的指甲盖全拔了不可。”
他嘴里叼着根干草叶子,含糊不清地骂。
“用不着你动粗。”
洛清晚冷声回。
后院,一间破旧的木头柴房。
门缝里往外散发着一股子霉烂的木头味,还有一股老尿骚气。
生锈的铁锁挂在门鼻上,被风吹得晃荡。
洛清晚一脚踹开门。
木门撞在墙上,“哐当”一声。
外头光亮照进去,里头昏暗得很。
震得屋顶上的烂草屑往下直掉。
柴房正中间的横梁上,用粗麻绳吊着个干瘦的男人。
他身上穿着件脏兮兮的粗棉布大褂,半个袖子都扯掉了。
脸上糊满了结痂的血块和黑乎乎的泥沙。
外头的冷风一吹,那股子尿臊味夹杂着血腥气更冲了。
鼻孔里还塞着半截止血的棉花,被血浸透了,红糊糊的。
他冻得嘴唇发青,两排黄牙直打架。
见人进来,他勉强抬起那双红肿的眼皮。
霍霆霄走上去。
他一脚重重踹在男人的小腿骨上。
“咔”的一声闷响。
男人疼得身子猛地一缩,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哼唧声。
“名字,职务。”
霍霆霄冷着脸问,大手攥成拳头,指关节咯吱响。
“要是不说,老子把你扔进江里喂王八。”
那东洋特务斜着眼瞅他。
他张开嘴,露出一口烂黄牙。
“呸!”
一口带血的唾沫直接啐在霍霆霄的皮靴上。
“大日本帝国的武士,不怕死!”
霍霆霄火气腾地上来了。
他抡起巴掌,就要朝男人的老脸上抽过去。
“起开。”
洛清晚一把握住他的手腕。
她力气大,指甲掐得霍霆霄胳膊上的肉一紧。
“别脏了你的手。”
她走上前,用大拇指和食指捏住特务被冻得发硬的下巴。
使劲一捏,指关节捏得咯咯作响。
“武士?”
洛清晚扯了扯嘴角,笑得很冷。
“我见过不少黑龙会的武士,死在金三角的时候,爬得比狗还快。”
她指件微微用力。
特务痛得直咧嘴,嘴角裂开一条缝,流出暗红色的血。
“你这双鞋,质量挺好啊。”
洛清晚视线下移,盯着他的脚。
那是一双高帮的翻毛皮靴,鞋底子缝线很密。
“北平的黑市上可买不着这种货色。”
她伸手在他的裤脚上摸了摸。
手心贴在厚实的裤料上。
手套里头感觉凉飕飕的。
她用指腹捻了捻裤脚上沾着的红土块。
“这泥巴颜色不对,红中带黑,带股子腥气。”
“北平的土是黄的。”
“只有南城东郊那片稀土矿区,才有这种红泥巴。”
特务眼底闪过一丝慌乱,虽然很快就隐去了,但没能逃过洛清晚的眼睛。
她站直身子。
从衣兜里摸出那张揉皱的地图。
“你不是来炸北平兵工厂的。”
“你是来这儿打掩护的。”
洛清晚盯着他。
“你们真正的目标,是南城总厂,对吧?”
柴房里死一样的静。
只能听见北风吹着木板门嘎吱响。
特务咬着牙,死死闭着嘴,一句话也不说。
“不说也没事。”
洛清晚拍了拍手心里的泥灰。
“春桃!”
春桃提着冲锋枪,大步跨进来。
“大小姐!啥吩咐?”
“把他身上那件衣服扒了。”
洛清晚系上风衣的扣子,领口勒得有些紧。
“扔进冰窟窿里,隔五分钟拉上来一次。”
“要是冻死了,就拉去喂狼。”
“得咧!”
春桃一把揪住特务的头发。
像拖死狗一样把它往外头拽。
特务的鞋底在地上磨出两道白印子。
霍霆霄走到洛清晚身边。
他眉头拧成了个疙瘩,脸上满是汗水。
“媳妇,南城那边真出事了?”
“老二在那守着,还有不少护卫,不至于吧。”
洛清晚往门口走。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南城兵工厂是咱们的命脉,新式步枪全在那儿造呢。”
她靴底踩在雪地里。
“黑龙会那帮罗圈腿,向来喜欢在背后玩阴的。”
“他们既然盯上了稀土矿,就不会放过南城总厂。”
“我得给二哥发个电报。”
霍霆霄也急了。
“我带一个营,连夜坐火车回南城!”
洛清晚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
“你疯了?”
“北平这头刚稳住,时疫还没清干净呢。”
“你要是走了,大帅那边的兵油子不反了天才怪。”
霍霆霄揉了揉脑门,有些委屈。
“那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把总厂给炸了。”
洛清晚冷笑了一声。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块薄荷糖,剥开糖纸。
纸张发出刺耳的哗啦声。
她把糖扔进嘴里,嚼得咯嘣响。
“他们要是真敢去,那正好。”
“老娘在南城布置的那些个天罗地网,正愁没东西装呢。”
她带着霍霆霄往回走。
刚跨进老宅正厅的大门。
就看见洛砚舟正抓着黑色的摇把电话,急得直擦汗。
他眼镜片上全是眼泪和汗水糊出的雾气,也顾不上擦。
他扯着嗓门大吼。
“晚晚!南城有信儿了!”
洛砚舟把电话递过来,话筒上沾着他手心里的汗迹,湿乎乎的。
洛清晚接过听筒。
“二哥,怎么回事?”
“黑市上的眼线传话过来。”
洛砚舟在电话那头喘着粗气。
“今早有三个形迹可疑的‘洋商’,带了十几箱货,进了闸北老街。”
“那货箱死沉,把路面的青石板都压裂了。”
“我让人去摸底,没成想被他们放冷枪打伤了两个兄弟。”
“用的全是清一色的东洋造王八脖子手枪!”
洛清晚笑了。
那笑声轻飘飘的,却听得旁边的林副官直冒冷汗。
“看来这帮东洋人,真把咱们洛家当成软柿子了。”
她手指头在电话机上敲了敲,发出“嗒、嗒”的声音。
“二哥,别惊动他们。”
“让他们搬,把东西搬进仓库里。”
“派几个丐帮的小乞丐在胡同口守着,记住,不许动手。”
洛砚舟愣了一下。
“晚晚,这可是炸药,不截下来?”
“截下来干嘛?”
洛清晚淡淡地说。
“等他们把雷埋好了,咱们再去收网,不是更痛快?”
她把听筒搁回电话机上。
发出清脆的一声。
霍霆霄在旁边,一双手死死抠着腰间的皮带扣。
“媳妇,这回老子非得跟去不可。”
“南城那些个坛坛罐罐,可都是咱的私房钱。”
洛清晚转头看着他。
伸手invest在他下巴的胡茬上摸了摸,有些扎手。
“你老老实实呆在北平陪大帅喝稀饭。”
“南城那几只耗子,老娘自个儿能拍死。”
她冷眼看着窗外。
天色擦黑了,风雪又紧了起来。
“春桃!把卡车准备好!”
洛清晚风衣衣摆一甩。
“今晚连夜回南城。”
“这帮罗圈腿既然喜欢玩捉迷藏,老娘就陪他们玩到底。”
她大步走出大厅。
留下霍霆霄在屋里,抓耳挠腮地干着急。
“林副官!把老子的皮大衣拿来!”
霍霆霄冲着林副官屁股上踹了一脚。
“大晚上赶路,冻着我媳妇,老子毙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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