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个亿?”
胖药商张着大嘴,下巴上的肥肉直发抖。
嘴里一股子隔夜的韭菜大蒜气味。
“洛大小姐,你这是要把整个欧洲的制药厂都买下来啊?”
他拿手指头揉了揉眼角那一团黄黄的眼屎。
洛清晚扯了扯身上黑呢子大衣的领口。
风衣领子勒得她脖子发酸。
“买下来怎么了?”
她声音平平,却透着股子冰冷的狠劲。
“只准他们联合起来卡咱们的脖子,不准老娘端了他们的锅灶?”
洛砚舟在一旁推了推满是指纹的眼镜。
他有些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翻出一块脏兮兮的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晚晚,十个亿砸下去,老本可就真动了。”
“而且,欧洲那边走电报和银行头寸,那些洋行不得在汇率上卡咱们?”
洛清晚冷笑了一声。
她走过去,抓起桌上的茶壶。
茶壶是粗瓷的,壶嘴上结了一层厚厚的老茶垢。
她倒了半碗凉茶,也不嫌脏,一口灌进嘴里。
“卡我?”
她抹了抹嘴角的茶水,把大口碗重重撂在桌上。
“法国银行的地契在咱们手里,大英帝国在南城的码头也姓洛了。”
“他们敢动一根手指头,老娘就停了南城到巴黎的所有航运。”
“没有咱们的稀土和钢材,他们的军工厂开得动个屁。”
霍霆霄站在旁边,眼神里亮得像要着火。
他一脚把脚边的一个空弹药箱踢开。
木箱子在泥地上滑出去,滚进了一滩污水里。
“媳妇,说得对!”
“这帮黄毛鬼子就是犯贱,不把刀架在他们脖子上,他们不知道谁是爹。”
他大手一挥,军装袖口上沾着的干黑泥直往下掉。
“二哥,赶紧给上海和香港发电报,把黄金全兑出来。”
“谁要是敢卡咱们的手续,老子直接派兵去平了他们的洋行。”
洛砚舟没理他。
他叹了口气,把手帕揣回兜里。
“行。我亲自去一趟上海,把那几个外国银行的老总全堵在办公室里。”
他看着洛清晚,眼里闪过一丝担忧。
“不过这十个亿的药运过来,怎么进城?”
“北平城外全是难民,关口那几个英国兵可不是吃素的。”
洛清晚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她伸手在口袋里摸了摸。
摸出那块老旧的黄铜怀表。
“史密斯那个死胖子在南城已经被整得快去跳黄浦江了。”
“他要是敢在北平的关口使绊子。”
“我保证明天一早,他的领事馆就会被南城的债主给砸烂。”
她“啪”的一声把怀表盖合上。
金属碰撞的声音清脆刺耳。
“让春桃带人去码头接货。”
“药到了,直接用军卡拉进防区,谁敢拦,就当场崩了他。”
洛清晚和霍霆霄并肩往外走。
外面的大雪已经停了。
但西北风刮得像刀子,在空旷的营房里呼呼乱叫。
脚底下的硬冰被军靴踩得“嘎吱、嘎吱”响。
不远处的一排排茅草棚子里面。
正往外冒着大股大股的黑烟。
隔着很远,就能闻到里面传来的恶臭。
那是死人、呕吐物还有没烧开的药草汤子混在一块的味道。
一个年轻的随军护士端着个带缺口的洋盆,从棚子里急匆匆跑出来。
她脸上糊着一层黑灰,衣领上沾着淡黄色的唾沫。
“少帅!大帅又吐血了!”
她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那几千个难民也开始砸栅栏了,说咱们不给药,是要活活饿死他们!”
霍霆霄眼神猛地一冷。
他大步流星地朝着最简陋的那排隔离棚走去。
洛清晚跟在后面。
刚一掀开草帘子。
一股酸腐的温热气浪直接拍在脸上。
熏得她胃里直发酸,差点吐出来。
棚子里黑乎乎的。
几百个难民挤在干草垛上,像一只只瘦骨嶙峋的野狗。
有小孩子在大人怀里扯着干枯的嗓子哭。
大人则连哭的力气都没了,只是一声接一声地咳嗽。
咳出大口大口黏糊糊的黄痰,随手抹在破棉被上。
霍霆霄走过去。
他踩着烂稻草,走到一个发高烧的老人跟前。
老人浑身哆嗦,脸红得像块烧红的木炭。
“少帅……救救我们……”
老人伸出干枯得像树枝一样的脏手。
指甲缝里全塞着黑泥。
霍霆霄没有躲。
他大手一伸,把老人那只冰凉、长满老茧的手死死攥在手里。
“老定家,别怕。药在路上了,天亮就能到。”
他的声音低沉。
喉咙里像卡了把砂子,粗粝得很。
洛清晚站在旁边。
她看着这个平时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大军阀。
这会儿却毫不在乎那能传染的疫病,把一个脏兮兮的难民搂在怀里安慰。
她心里那块坚硬的冰,好像又融了一点。
“霍霆霄。”
她走过去,扯了扯他沾着脏水的军装袖子。
“这地方不能再住人了。”
“风一吹,没病的人也得冻出毛病来。”
“而且这泥巴地太潮,病菌全在土里,这不叫隔离,这叫等死。”
霍霆霄抬起头。
他眼里满是没睡醒的红血丝。
“那你说咋办?城里的大医院全被大帅府的亲兵给封了。”
“里面的大夫早跑光了,剩下的几百张床位,连塞牙缝都不够。”
他烦躁地挠了挠头。
头皮屑和雪沫子一起落在他宽大的肩膀上。
洛清晚环视着这个像乱坟岗子一样的临时隔离区。
她用鞋底在稀烂的泥地里踩了踩。
“建新的。”
她声音清冷,却极有力量。
“洋人这回虽然被咱们整怕了,但他们骨子里还是贪的。”
“我要在北平城南,建一家民国最大的现代化传染病医院。”
“把这三十万难民,全部分区隔离治疗。”
洛砚舟在一旁听得手一抖。
他刚从兜里掏出一根香烟想点上。
结果火柴还没划着,就被洛清晚这话惊得把烟头掉在泥水里。
“建医院?晚晚,这可不是开服装店。”
“要水泥,要洋灰,还要上百个懂西医的大夫和护士。”
“这节骨眼上,上哪去找这么多人和料子?”
他吸溜了一下流出来的清鼻涕,冻得直打哆嗦。
洛清晚从容地拍了拍大衣上的雪花。
“用黄金去买。”
“法国领事皮埃尔不是在上海有几家西医研究所吗?”
“让理他把人都给我打包送过来。”
“敢说个不字,他的巴黎银行明天就得变成废纸。”
她冷笑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不容置疑的霸气。
“至于料子,洛家在南城的几百艘大船,全给我装满水泥和钢材。”
“三天之内,我要在城南平地起高楼。”
霍霆霄听了,一把将洛清晚搂进怀里。
他也不顾自己身上全是泥巴和汗臭。
把满是胡茬子的下巴死死抵在她的颈窝里。
“媳妇,你这心胸,真成。”
“三十万人的命,老子这回,全交到你手里了。”
洛清晚被他抱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伸手去推他,却推在硬邦邦的肌肉上,推不动。
“起开,臭死了,满嘴大蒜和猪油味。”
她脸上有些发红。
低声骂了一句。
“不放。老子这辈子都不放了。”
霍霆霄赖皮狗一样地抱着,嘴里哼哼唧唧。
“大兵,这回,咱们建一座吃人的铁桶医院。”
洛清晚在红绸被单一般的漫天雪花下。
轻轻勾起红唇。
“我要让这吃人的瘟疫,在咱们手底下,连一粒灰尘都留不下来。”
霍霆霄听着,眼神里多了一丝亮光。
他咬着牙说:
“得咧,那老子今晚就跟二哥连夜把这图纸画出来,拉人开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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