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闷的炮声从江北方向滚滚传来。
声音不大,听着像是在厚棉被里放了个闷屁。
连着车窗玻璃都跟着轻微震颤了两下。
福特轿车的排气管“突突”直响。
司机老李叼着根没点火的旱烟卷,干巴巴地裹了两口。
他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子底下亮晶晶的清鼻涕。
“大小姐,少帅那边开火了。”
洛清晚坐在后座上。
她身子随着车轮碾过碎石坑,左右晃荡了一下。
大腿根那股子酸痛劲儿又窜了上来。
她烦躁地换了个坐姿,伸手揉了揉后腰。
“开就开了,他要是连几个散兵游勇都收拾不利索,趁早回家抱孩子。”
老李咧嘴干笑两声。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心里全是滑腻腻的汗。
这年头,敢这么编排北方大元帅的,全天下也就后座这位姑奶奶了。
车子在南城商会大楼门口踩了刹车。
刹车皮磨得有些薄了,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
轮胎在青石板上擦出两道黑黑的胶皮印子。
洛清晚推开车门。
高跟鞋鞋跟直接踩进了一个浅浅的水洼里。
泥水溅起来,在她的黑丝袜上留下了几个斑点。
她嫌恶地皱了皱眉头。
也没管,大步流星跨上台阶。
商会一楼大厅里。
几十个账房先生正光着膀子,把算盘拨得震天响。
“噼里啪啦”的声音像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浓重的墨汁味。
还混着这帮大老爷们身上的汗酸味。
二哥洛砚舟正站在一张红木大长桌前。
他领带早就扯松了,歪歪扭扭地挂在脖子上。
白衬衫的后背湿透了一大片,紧贴着肉。
“晚晚!”
洛砚舟抬起头。
他伸手把滑到鼻尖上的金丝眼镜往上推了推。
镜片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子。
“那洋鬼子怎么说?英镑抛不抛?”
洛清晚走过去。
她随手拿起桌上的一本账册。
账册边缘卷着毛边,纸张泛黄。
“先别动。”
她把账册“啪”地扔回桌上。
震得旁边砚台里的墨汁晃了晃。
“史密斯那头肥猪服软了。”
“答应十分钟内把矿山的人撤出来。”
洛砚舟一听,长出了一口气。
他扯过旁边搭在椅背上的湿毛巾,胡乱擦了一把脸。
“算这帮英国佬识相。”
“真要是把几千万的英镑砸盘,咱们洛家也得跟着脱层皮。”
洛清晚没说话。
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实木椅子冷冰冰的,贴着大腿。
她伸手从口袋里摸出那把勃朗宁手枪。
枪管上沾了点风衣口袋里的毛絮。
她拿手指头抠掉毛絮,又拉开套筒看了一眼子弹。
黄澄澄的铜壳在头顶灯泡的照射下反着光。
“二哥,你高兴得太早了。”
“这帮洋人,肚子里全是坏水。”
“他答应撤,那是缓兵之计。”
洛砚舟擦汗的手停住了。
他把脏毛巾往桌角一扔。
“他敢耍咱们?你不是把电报都拍他脸上了吗?”
“电报是死的,人是活的。”
洛清晚冷笑了一声。
她把手枪重新别回后腰。
腰带勒着软肉,有些难受。
“就凭他史密斯一句话,天下太平了?”
“你想多了。”
“西方列强好不容易在咱们眼皮子底下盯上一块肥肉。”
“那稀土矿,他们比谁都清楚价值。”
“真要是这么容易吐出来,他们就不叫帝国主义了。”
话音刚落。
商会大楼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吵闹声。
紧接着。
“砰”的一声闷响。
大门被人从外面重重撞开。
两扇厚重的木门撞在墙上,反弹回来,直打哆嗦。
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影踉踉跄跄地跌了进来。
脚底下一绊。
直接趴在了光溜溜的大理石地板上。
滑出去两米多远。
地上拖出一条刺眼的暗红色血印子。
大厅里的算盘声戛然而止。
所有账房先生都吓得扔了笔,直往桌子底下缩。
“什么人!”
商会的几个带枪护卫立刻拔出盒子炮,哗啦啦围了上去。
黑洞洞的枪口指着地上的血人。
那人艰难地抬起头。
他脸上糊满了黑泥和半干的血块。
左边眼眶肿得像个紫皮核桃,眼缝里不断往外渗血。
头发一绺一绺地粘在头皮上,散发着一股子臭水沟的恶臭。
“大小姐……二爷……”
他张开嘴,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嘴里缺了两颗门牙,吐字直漏风。
洛清晚快步走上前。
高跟鞋踩在血迹边上,停住。
“阿四的人?”
她一眼认出了这人身上穿的破烂坎肩。
那是丐帮情报网的兄弟。
“是我,大小姐……叫我栓子就行。”
栓子咳嗽了两声。
咳出一口带血的浓痰,吐在手心里。
他手指甲全断了,指甲缝里塞满了黄泥。
“矿山……矿山那边出事了!”
洛砚舟赶紧蹲下身。
他不顾脏,一把扶住栓子的肩膀。
那坎肩上的血黏糊糊的,粘了他一手。
“慢点说,天塌不下来。”
“史密斯没下令撤人?”
“撤个屁!”
栓子激动地挥舞了一下没断的右胳膊。
胳膊肘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洋鬼子领事是打了个电话过去!”
“但根本不是让撤兵!”
“他是让那个叫查理的英国军官,死守矿山!”
洛清晚脸色一沉。
眼底的杀气瞬间爆了出来。
“接着说,查理带了多少人?”
栓子大口喘着粗气。
胸口像破风箱一样剧烈起伏。
“不光是英国兵!”
“还有法国佬和美国佬的雇佣军!”
“他们连夜运了几台重机枪上山!”
“就在半山腰的矿洞口,拉起了铁丝网!”
栓子说到这,眼泪混着血水往下淌。
他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糊得更脏了。
“那帮畜生!”
“他们拿着枪,逼着咱们的矿工连夜挖坑道!”
“挖慢了就拿皮鞭子抽!”
“老王头想跑,被他们一枪打穿了肚子,肠子都流了一地啊!”
洛砚舟听得浑身发抖。
他猛地站起身,一拳砸在旁边的红木柱子上。
“砰!”
骨节砸得通红,破了层皮。
“王八蛋!真把南城当他们自家后花园了!”
洛清晚没出声。
她走到大长桌边,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细长的香烟。
手摸向口袋找洋火。
没找到。
旁边一个激灵的账房先生赶紧划了根火柴递过来。
火柴头的硫磺味刺鼻。
洛清晚凑过去点燃了烟。
深深吸了一口。
青白色的烟雾从她红润的嘴唇里吐出来。
在半空中打了个转,慢慢散开。
“史密斯这是玩了一手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她夹着烟的手指头微微用力。
烟卷被捏得变了形。
“他知道汇丰银行的事压不住。”
“索性直接把矿山变成多国租界的联合防区。”
“只要造成了既定事实,重机枪一架。”
“别说是我,就算是霍霆霄带兵回来,真要开炮,也得掂量掂量国际影响。”
“那咱们怎么办?”
洛砚舟急了。
他把领带彻底扯下来,烦躁地扔在地上。
“真就眼睁睁看着他们把稀土全挖走?”
“那可是咱们造新式武器的命根子!”
洛清晚把抽了两口的烟按在桌面上。
直接拿大拇指碾灭。
火星子烫着指肚,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吃进嘴里的肉,他们也得有那个胃消化。”
她转过头,看着地上的栓子。
“栓子,起来,去医馆看伤,账记在洛家名下。”
“大小姐,我不去!”
栓子咬着牙,硬撑着从地上爬起来。
双腿直打哆嗦,膝盖上的裤子破了个大洞,露出翻卷的白肉。
“我要跟你们一起去杀洋鬼子!替老王头报仇!”
“你去个屁。”
洛清晚冷声打断他。
“你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去了也是当活靶子。”
她转头冲着门外大喊。
“春桃!夏荷!”
两道利落的身影从门外窜进来。
春桃手里还提着个啃了一半的肉包子,满嘴流油。
夏荷背着个沉甸甸的帆布包。
“大小姐,啥吩咐?”
春桃把剩下的肉包子一口塞进嘴里。
撑得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含糊不清地问。
“去后院地下室。”
洛清晚眼神冷得像冰窖里的冰碴子。
“把那十箱‘芝加哥打字机’全给我搬出来。”
“通知女子护卫队,全副武装。”
“十分钟后,大门口集合。”
春桃一听,眼睛瞬间亮了。
她用力咽下嘴里的包子,差点噎翻白眼。
使劲捶了两下胸口。
“得咧!早就手痒痒了!”
“这帮洋毛子,今儿非给他们打成筛子不可!”
春桃拉着夏荷转身就往后院跑。
鞋底磨在大理石上,吱吱作响。
洛砚舟看着洛清晚。
他伸手去拿桌上的盒子炮。
手心全是汗,枪把子有些滑。
“晚晚,我跟你一起去。”
“这矿山是咱们洛家的产业,我这个当二哥的不能躲在女人背后。”
洛清晚一巴掌按在洛砚舟的手腕上。
力道出奇的大。
“二哥,你不能去。”
她盯着洛砚舟的眼睛。
“你去了,谁在这里盯盘?”
“史密斯那老王八蛋肯定派人盯着银行的动静。”
“你只要离开这栋大楼,他立马就会抛售资产跑路。”
洛清晚松开手。
在洛砚舟的白衬衫上拍了拍。
留下一个浅浅的灰印子。
“你就在这儿坐镇。”
“死死盯着汇率表。”
“只要我这边枪一响。”
“你立刻动手,把咱们手里那一千万英镑的现单,一股脑全给我砸进市场里!”
洛清晚咬着牙,字字带着血腥味。
“我要让英镑在南城,半个小时内,变成废纸!”
洛砚舟喉结滚了滚。
他看着妹妹那双充满戾气的眼睛。
知道这回是真要捅破天了。
“成。”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你自个儿小心点。洋人的机枪可没长眼。”
洛清晚扯起嘴角,冷笑了一声。
“机枪?”
“老娘玩机枪的时候,他们还在穿开裆裤呢。”
十分钟后。
商会大楼外的大街上。
五辆罩着绿帆布的军用大卡车一字排开。
排气管里喷出浓烈的黑烟,熏得路边的树叶子都发黄。
发动机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五十个穿着黑色劲装的女人,整整齐齐地列队站在卡车旁。
每个人手里都端着一把崭新的汤姆逊冲锋枪。
枪管上泛着冷硬的烤蓝光泽。
腰间的武装带上,挂满了沉甸甸的弹鼓。
洛清晚换下风衣,穿上了一套干练的黑色作战服。
脚上的高跟鞋换成了带钢板的军靴。
她走到第一辆卡车前。
踩着轮胎,翻身跳上副驾驶的座位。
“砰”的一声甩上车门。
震得车窗玻璃直晃。
“开车!”
她对着驾驶座上的老李下令。
老李一脚油门踩到底。
大卡车像一头咆哮的钢铁野兽,猛地窜了出去。
车轮卷起地上的黄土和碎石子。
打在后面几辆卡车的挡风玻璃上,噼里啪啦直响。
车队浩浩荡荡,杀气腾腾地朝着城外的栖霞山狂奔。
车厢里,风很大。
吹得洛清晚的短发胡乱飞舞。
她拿出一块黑色的面巾,慢条斯理地系在脸上。
只露出一双冰冷嗜血的眼睛。
车队出了南城大门。
外头的土路坑坑洼洼,颠簸得厉害。
洛清晚的脑袋差点撞在车顶的铁皮上。
她单手抓着头顶的把手,另一只手把勃朗宁手枪从腰间抽出来。
大拇指熟练地压下击锤。
空气里,除了汽油味,已经能隐隐闻到前方传来的火药味。
半个多小时后。
栖霞山的山脚下。
土路被几根粗壮的圆木彻底堵死了。
圆木前面,拉着三道带刺的铁丝网。
铁丝网上还挂着几块带血的碎布条,迎风飘着。
卡车发出刺耳的刹车声,在圆木前十米的地方停下。
轮胎在泥地里拖出长长的刹车痕。
一股焦臭味弥漫开来。
洛清晚推开车门,军靴踩在烂泥地里。
泥水直接没过了靴底。
她抬起头。
只见半山腰的矿洞口,用沙袋垒起了两个高高的机枪阵地。
几挺马克沁重机枪那粗大的水冷枪管,正黑洞洞地指着山下。
一群穿着土黄色军装的洋人士兵,正端着装了刺刀的步枪,在阵地前耀武扬威地巡逻。
其中一个金发碧眼、满脸络腮胡子的高大军官。
正拿着一个铁皮大喇叭,站在最高处的沙袋上。
他就是查理。
查理嘴里嚼着口香糖,吧唧作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山下的卡车车队。
眼里全是不屑和嘲弄。
“底下的中国人听着!”
查理举起大喇叭,用极其生硬、怪声怪气的中文喊道。
声音在山谷里回荡,带着刺耳的电流声。
“这片山头,现在是属于大英帝国的合法防区!”
“你们已经越界了!”
他随手拔出腰间的左轮手枪。
冲着天空“砰”的开了一枪。
惊起一群林子里的乌鸦。
“限你们一分钟内,滚出我的视线!”
查理嚣张地大笑。
“否则,我会用重机枪,把你们这些黄皮猴子打成肉泥!”
洛清晚站在泥地里。
她扯下面巾,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春桃。”
她头也没回,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哎!”
春桃抱着冲锋枪,从卡车车斗里跳下来。
落地太重,溅了自己一腿泥。
“带几个人,把那几根烂木头给我炸了。”
洛清晚举起手里的勃朗宁,黑洞洞的枪口遥遥对准了半山腰的查理。
“想把老娘打成肉泥?”
她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好啊。”
“今天咱们就看看,谁先变成肉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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