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广坤听完,非但没慌,反而嘲笑了一声,手里的苞米棒子都没停:
“我当多大事儿呢!晚几天咋了?还是那句话,人家那么大公司,还能差你那俩钱?资金周转不是正常吗?银行取钱还得预约呢!”
刘能心里还是有点打鼓:
“不……不是,我听别人说,他们那边好多人都慌了,都想去公司问问。”
“慌啥,都是没见过世面的!”
谢广坤把苞米往堆上一扔:
“越慌越容易出乱子,我跟你说,这就是考验呢,挺过去就完了,你要是害怕,你就撤出来,我不拦着,我是不撤,我还等卖完粮,再去加投一万呢!”
刘能站那儿琢磨半天,被谢广坤这么一说,又觉得有道理了,挠了挠秃头:
“也是……这么大公司不能说不行就不行了,那……那我也再等等,等卖完粮,我也再加点?”
“加呗!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等明年本息一拿,咱俩就在村里头扬眉吐气了!”
俩人就这么定了,完全没把延期当回事。
他们哪里知道,这时候的黑蚁生物,资金链早就断了,八月底就已经撑不住了,十月本该返的款,全靠最后这一批新养殖户的本金往里填。
谢广坤、刘能这群投钱的,正好接了最后一棒……
……
齐三太家的客厅中,王天来规规矩矩坐在沙发上,他新换了个发型,摸着都扎手,支楞巴翘的。
茶几上摆着他拎来的两瓶酒,这是他特意跑开原超市挑的,就怕礼轻了拿不出手。
王霞系着围裙从厨房端果盘出来,笑着往他跟前推了推:
“天来啊,别拘着,吃点水果,你姑父开会去了,估摸也快回来了,我跟他提了一嘴你编制那事儿,他心里有数。”
王天来脸上堆着讨好的笑:
“主要这事儿太关键了,正经事业编,思来想去也就姑父能搭上话帮上忙。”
没多大一会,院门传来动静,齐三太背着手走了进来,进屋看见王天来,先点点头示意,脱了外套往门口衣架上一挂:
“天来来了?等半天了吧。”
“姑父。”
王天来赶紧起身,等齐三太过来坐下才开始说正事:
“姑父,我今天来是有个事求你,我们最近下了几个在编指标,正式事业编,院长亲口跟我谈的,名额给我留了一个,特别稳妥,但有个死规矩,得先下基层村卫生所,才能得到这个指标。”
“你看看能不能帮我运作运作,安排我回村卫生所。”
齐三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抬眼瞅他,但是眼皮耷拉着:
“消息准吗?编制这玩意儿可不是随口瞎咧咧的。”
“绝对准!院长单独跟我唠的,说让我找找家里关系,把基层挂职那事儿落实就行。”
王天来赶紧点头继续说:
“这不头一个就想到姑父你了,你在镇里说话有分量,这点事儿肯定难不住你。”
“行,既然院长都跟你透底了,事儿应该问题不大。”
齐三太放下茶杯,往沙发上一靠:
“先吃饭,你姑菜都做好了,下午我给卫生院院长挂个电话,再跟镇卫健办打声招呼,看看是什么意思。”
“哎,谢谢姑父!”
王天来当时就松了口气,赶紧端起酒杯敬酒,悬了小半个月的心总算是落了地。
谢广坤蹲家院里搓苞米,天天瞅着谢永强天不亮就出门,天黑才回来,脸晒的黢黑,心里直犯嘀咕。
之前收地谢广坤都没让永强动手,是雇人干活的,永强还是一天比一天黑,总不能是天天泡温泉泡的?温泉也泡不黑啊?他越想越不对劲。
这天谢永强刚出门,他就偷偷摸摸骑自行车跟在后面,远远吊着,非要看看这小子天天到底干啥去。
一路跟到果园,就看见谢永强脱了外套,换上件埋埋汰汰的工作服,抄起锄头弯腰就刨树坑,一看就不是干一天两天了。
谢广坤脑袋嗡的一声,血一下就涌脸上了,二话不说冲过去,一把夺过锄头哐当扔地上,指着谢永强鼻子就喊:
“谢永强!你给我说明白!你不在山庄当副总,跑这来刨地干啥!你是不是把工作辞了?”
谢永强知道瞒不住了,索性直起腰,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坦然点头:
“啊,辞了,山庄干着憋屈,还是回来守着果园踏实。”
“你个败家玩意儿!”
谢广坤气得手都直哆嗦,指着他鼻子劈头盖脸一顿骂:
“那么好的差事!副总啊!说辞就辞了?回这刨地能刨出啥名堂?我供你上大学都白供了?你想气死我是不是!”
俩人正吵得脸红脖子粗,陈桂英骑着摩托车来了,这早晚天凉了,冻的她大鼻涕都出来了。
老远就听见谢广坤扯着嗓子嚷嚷,越说越难听,知道永强辞职的事肯定被他知道了。
陈桂英几步冲过来,一把将谢永强护在身后,指着谢广坤鼻子就开喷,话又快又密,嘴跟淬了毒似的:
“谢广坤你嚎啥嚎!你个老瘪犊子玩意儿,敢在这熊我男人?永强都多大岁数的人了,干啥事儿轮得到你指手画脚?山庄那破班谁乐意上咋的,天天勾心斗角跟受气包似的,不干还不行了?”
“回自己家果园刨地,刨你家祖坟了?我告诉你谢广坤,别给脸不要脸!你当爹的不支持孩子也就算了,还跑这来拆台!你爹娘当年咋生你这么个不通人性的老东西?赶紧该滚哪滚哪去,别在这找不痛快,惹急了我连你祖宗十八代都给你薅出来骂!”
陈桂英本来就泼辣,护起人来更是气场全开,噼里啪啦一顿输出,谢广坤根本插不上嘴,气的脸一阵白一阵红,胸口呼哧呼哧的。
陈桂英骂了快十分钟没重样,吵着吵着,谢广坤忽然嘴一撇,腿一软,噗通一屁股坐泥地上了,呜哇一声哭了,哭的抽抽搭搭的,肩膀一耸一耸的,跟受了天大委屈的似的。
这一下给陈桂英整懵了,叉着腰站那低头瞅他:
“老谢头,你别整这出啊,啥时候这么不禁说了?哭啥啊?我骂重了?不能吧,我以前骂你比这狠多了,也没见你掉眼泪啊,你起来跟我吵啊,坐地上算咋回事?你看看你咋还哭呢,憋回去!”
谢广坤也不理她,自己抹了两把眼泪,撑着地慢慢站起来,裤子蹭得全是土,裤腰带都歪了,前门拉链开着,露出里面的大红裤衩。
谢广坤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他看着谢永强,声音还带着哭腔,一脸的悲愤:
“永强啊,从今天开始,咱俩彻底断绝父子关系了,你俩赶紧领证,领完证你俩赶紧去镇上住,以后别叫我爹了,还有你,陈桂英,我服了,以后你也别骂我了,儿子我都给你了,就这么着吧。”
说完,他也不看俩人,转身蔫头耷脑往山下走,背影看着都驼了点,一点精气神都没了。
陈桂英抱着胳膊瞅着他的背影,转头碰了碰谢永强的胳膊:
“你爹是不是中邪了?咋还哭了呢,这可不像是他啊。”
谢永强愣了两秒,忽然笑了,越笑声越大,最后仰着头喊:
“哈哈哈!太好了!终于没人管我了!”
“瞅你那点出息。”
陈桂英白了他一眼,摇摇头,也忍不住跟着笑了:
“你俩啊,真是亲爷俩,一个比一个邪性,都跟你断绝关系了,还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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