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江陵城里的米价翻了一倍。
城东米铺挂出歇业牌,城南粮行锁死库门。几名脚夫抬着空筐走过街口,嘴里骂着官府封船,惹的百姓围在府衙外讨说法。
周奕满身尘土跨进院内。
“殿下,江上停了七十二条货船。那帮船主说水路不通……不接活了。”
萧煜翻着桌上的案册,头都没抬:“江陵城里的粮还能撑几日?”
“算下来……顶多六日。”
“谁在暗中收粮?”
“沈家、陆家,还有顾家。这三家的粮行,每家都在加价。”
陈宣海把一张水路名册放到案边:“还有十二家船帮跟着停运。张荣手上的仓漕权是剥了,可手还伸的进商户。”
闻言,萧煜冷笑一声:“想让江陵城大乱,回头把烂账算孤头上。”
文夏问:“要不要直接封河拿船?”
“拿了船,货主立马就能喊冤。百姓到时候只认官府抢货。”
萧煜看向陈宣海。
“去把查封的盐银抬出来。”
陈宣海一怔:“可那些银子还没入库造册……”
“没入库,现在才用的上。”
半个时辰后,江陵府衙门前摆出十二口木箱。
箱盖掀开,银锭平码整齐。每锭银子都贴着封条,上头的案号写的清清楚楚。
萧煜站在台阶上。常胜展开一张告示,扯着嗓门高声喊话。
“朝廷查获的私盐银,暂不入库!今日起,向江陵本地小商户、外地船帮公开招募运粮船!每石粮给运脚银,领三成定金,货到结七成!沿途由东宫卫率护送,货有损伤,按册全赔!”
此话一出,人群里顿时起了一阵骚动。
一名穿短褐的船主挤出人群,语气透着忐忑:“太子殿下,我们没大船,就两条小货船……这活能接不?”
萧煜随口回道:“能。”
“那要是……要是沈家的人拦船呢?”
周奕按着刀柄喝道:“拦船者,按断漕罪拿办!交货后,银子当场结清!”
船主盯着木箱里的白银,狠心咬牙,抱拳拱手。
“草民接了!”
身后的几名船户也跟着出列。
“算我一个!”
“我有三条船!”
“我从岳州过来的,能运!”
场面立马动了起来。登记桌前排起长队,船号、船主、载量逐项入册。
不多时,城东米铺的掌柜赶了过来,直接跪在台阶下。
“殿下,商户手里没粮啊!百姓买不到米,光放银子也不顶用……”
“手里还压着多少粮?”
“两千石。”
“按平价卖。”
掌柜抬起头,满脸苦涩:“沈家放话了……谁敢降价,以后就断谁的货。”
萧煜掏出一枚东宫铜牌,丢在他面前。当啷一声脆响。
“从今天起,在江陵,沈家说的话算不得律法。卖一石,朝廷替你护一石。可你要是囤粮抬价,东宫就照查你的账册。”
掌柜捡起铜牌,重重的磕头。
“草民愿卖!”
午时,第一批小船驶离渡口。
沈家派来的管事沈福站在江堤上。他身后停着二十条大船,船舱里堆满粮袋,一袋都没往下卸。
周奕带人走到江堤。
“沈福,江陵府传你问话。”
见状,沈福后退半步,梗着脖子道:“我家东家可是江陵士族!这运粮停船……是商会的事,犯的哪门子国法?”
周奕懒的废话,把告示拍在他胸口。
“朝廷给你们留了两条路。要么自报私盐份额,把税银补齐,能从轻发落。不然……继续藏军械、替晋王运私货,直接按通敌办!”
沈福脸上的横肉直抽,强撑着道:“我们……我们就是个商户。”
“白石渡截下的六船盐,谁家的?”
听到这话,沈福低下头不吭声。
周奕冷哼一声:“三日期限。今日不报,明日加罪。你自己掂量清楚!”
不多时,消息传回三家府邸。
这帮豪族当场炸了锅。
顾家主张自报保命,陆家咬紧牙关坚持封江。沈家家主一巴掌拍在桌上,甩出一封密信。
“张刺史前头交了底!晋王殿下定会保咱们。”
顾家家主满脸讥讽:“张荣他娘的……连刺史官印都保不住,他还能保谁?”
沈家家主怒道:“顾家这是打算做朝廷的狗?”
顾家家主一脚踹开椅子。
“我顾家三间大盐铺,让张荣生生吞了整整八年!你们吃的下,我顾家可咽不下!”
说罢,他径直走进后堂,一把拉开暗柜。
柜子里码着一摞账册,边上还压着数十张分银票。
“瞧仔细了。这些年张荣收的盐银,晋王府抽四成,沈家拿两成,陆家拿一成,剩下的才分给水营和刺史府。每一笔,经手人全在账上记的明明白白。”
陆家家主眼皮直跳。
“你……你敢把这些东西交出去?”
顾家家主拉长声音:“人已经往府衙送了。”
申时过半。
顾家家主亲自进了庄园。
六本分利账、三张船牌底册,外加张荣的亲笔信,全摆在桌案上。
信上黑纸白字写着:“江陵商路归晋王府统辖,顾家名下旧铺,尽数并入义丰号。”
文夏翻完信件,看向他:“义丰号已经被封了。”
顾家家主跪在地上,用力磕头。
“殿下!顾家愿补齐税银,愿当面指认经手人。草民不求免罪,只求……只求能收回祖宗留下的基业。”
萧煜随手将供状推了过去。
“祖业能不能收回,看你这账上写了多少真东西。交多少底,卷宗上便记你多少功。”
顾家家主双手颤抖,接过笔,在供状上重重按下手印。
紧跟着,城外接连送来通报。
“殿下,米价降回原数了!一百三十七条小船结了单子去运粮,城内米铺全都在开仓!”
陈宣海拱手道:“沈、陆两家的大船死撑着停在江上,到底没能压死江陵。”
萧煜将顾家的账册收好,提起笔,在丙册上添上三行名字。
“张荣这最后一层护网,自己从里头烂了。”
此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常胜大步跨进书房,递上一份急报。
“殿下,出事了!皇陵那边……守陵官昨夜无故换了三班人,陵门下头的旧档库被人撬开过。”
萧煜撕开火漆。
信封里倒出半截烧焦的纸页。上面匆匆留着一行字:
乙字三十七号,第二份勘合,埋于皇陵东侧石渠。
萧煜将纸页攥进掌心。
“备马。”
关猛按住刀柄上前一步:“殿下,咱们直接去皇陵?”
“把那半片勘合拿回来。”
夜色深沉。
院外,江陵渡口招募来的小船挂满风灯,水面上一片光亮。
就在这一刻。
皇陵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紧接着,数道守陵的烽火划破夜空,接连升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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