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以后，武官便不再因李暄的眼睛另作迁就。
若不是那条白绢仍覆在眼前，只看他持剑时的身手，很难让人相信这还是个尚未成年的王子。那份本事，已经足以与军中久经战阵的武将相比。
比起这些，王妃更放不下的，反而是李暄身边始终没有亲近的同龄人。
这些年，她前后挑过几名宗亲家的孩子入宫陪伴。李暄从不拒绝，人来了，便一同读书、用膳，有时也一道去演武场。
可这样的来往总维持不了太久。元子的身份摆在那里，再活泼的孩子到了他面前也总会收敛几分。
李暄自己倒不在意。
九岁那年，中殿那边又多了一个常来往的孩子。
李承律是王弟的独子，比李暄小四岁。
他的父亲自幼腿脚有疾，当年几位王子争储时，从来不在储位人选之中。新王登基以后，也未曾薄待这个弟弟。府邸、田产与岁禄一样都没有缺。
王弟对此心存感激，平日里教儿子最多的也是谨守本分，受了宫里的恩典，便该铭记于心。
可李承律的母亲不是这样想的。
她总觉得，若不是丈夫生来有疾，王位未必会落到别人手中，如今宫中的尊荣，原也该有他们这一房的份。
这些话，她从不敢当着丈夫的面说，却没少说给儿子听。
李承律听得多了，也就真信了母亲的话，觉得如今宫里的一切，理应是他们的。
王妃第一次召他进宫作伴时，倒很喜欢这个孩子。
李承律生得讨喜，嘴甜，又懂得看长辈脸色，到了中殿面前总是一副活泼乖巧的模样。
“暄儿，这是承律。往后他常进宫，你们兄弟也好多作伴。”
李承律规规矩矩行礼。
“元子殿下。”
李暄应了一声。
王妃在时，李承律对着李暄总是格外乖巧，一声声殿下叫得十分亲近。可私下里，他却常仗着李暄看不见，在一些小事上动手脚。
有一次，砚台被他推落在地，墨汁顿时泼开一片。
李承律马上道：“殿下，对不起。我不小心弄坏了你的砚台，你不会生气吧？”
李暄没有拆穿。
砚台落地之前那一点细微的挪动声，他听得很清楚。
“没事。”
李承律看了他一会儿，只能叫宫人进来收拾。
后来又有几次。
他仗着堂兄“看不见”，总喜欢制造些不大不小的意外，再用孩子无辜的口吻道歉。
在李暄看来，这些把戏实在上不得台面，没必要同他计较。
起初他还愿意看李承律折腾，就当给平日添些消遣。后来翻来覆去都是这些把戏，也就只剩厌烦。
那时宫里已经另择了讲学官，李暄之后要学的东西也更深，李承律自然跟不上。
李暄便同王妃说：“母后，往后让李承律不必再陪儿臣读书了。”
王妃有些意外。
“怎么忽然这样说？”
“儿臣如今学的东西，他听不懂。儿臣只想自己学。”
王妃原本还想着两个孩子能借着陪读亲近些，听完虽然可惜，到底还是依了他。
“既然暄儿想自己学，那便这样吧。”
李承律原本就是借着陪读的名义时常进宫。
进出久了，不但能跟着李暄一道用膳，偶尔得了宫里的点心、玩物，王妃也会顺手赏他一份。
久而久之，他便养成了一种心安理得的心态。
所以府里突然收到消息，说往后不必再送他入宫时，李承律当场便沉了脸。
“为什么？”
母亲道：“中殿那边只说，元子殿下之后要随新的讲学官读书，不再需要人陪读。”
李承律哪里肯信，他觉得肯定是李暄故意报复。
“一定是他告状了。平时装得什么都不在乎，结果转头就去找中殿娘娘。”他越想越气，只觉得自己本可以得到的种种好处，全被李暄断了。
母亲听完，不但没有责怪，反而安慰道：“好了，别气了。”
“元子殿下连眼睛都看不见，日后能不能顺利继位还说不准。”
她看着李承律，又道：“你还小，日后的事谁知道呢。”
“说不定，以后也会有你的机会。”李承律听完，心里的火气才慢慢压了下去。
之后，王妃也慢慢歇了替儿子寻人作伴的心思。
李暄既然喜欢清静，又从没因为身边无人陪伴而觉得不好，她便不再强求。
宫墙里的丹枫红了又落，冬雪覆过屋脊，转眼又化在来年的春水里。李暄也在这样的年月中褪去了孩童时的模样。
年岁长开以后，他的五官比幼时更加出挑。
鼻梁高挺，轮廓清晰，肤色生得白，一头长发乌黑浓密。平日戴冠束发时已经足够惹眼，若是练武回来摘了冠帽，只以发带将长发收在身后，那张脸便更显得醒目。
覆在眼前的白绢，从始至终没有摘下。
宫里私下议论元子殿下时，总有人替那张脸觉得可惜。
而且他这些年武艺未曾荒废，身形自然也与那些养得过分单薄的王室子弟不同。
肩背舒展，腰身利落，宽大的袍服穿在身上，也掩不住常年习武留下来的力量感。
最惹人侧目的还是他行走间的气度。
年纪虽轻，举手投足间已经有了让人心生敬畏的威仪。
朝中不少老臣私下里都说，元子殿下这样的风仪，确有王者之相。
关于李暄相貌的那些议论，后来又因为演武场上的一件小事传得更盛。
那日中殿遣尚宫送东西过去，随行的年轻宫女走到廊下时，正赶上李暄练完剑。
天气热，他已经摘了冠帽，只用发带将乌黑的长发束在身后。袖口收至手肘，露出常年习武留下的手臂线条，握剑时更显利落。
随尚宫过来的年轻宫女抬眼撞见这一幕，脚步都慢了一下。
李暄平日衣冠整齐，本就十分惹眼，此刻刚练完剑，额角还带着薄汗，比平日更多了几分英气。
宫女看得失了神，直到李暄朝这边走来，才连忙低下头。
后来这件事在宫女之间传开，元子殿下练剑时的模样也被私下说了许久。
只是说归说，真正见到人时，谁也不敢多看一眼。
大抵就是只能远观，不敢亵近。
李暄举行冠礼那日，朝中不少重臣都奉召入宫观礼。
黎父也在其中。
黎氏是汉阳有名的清贵世家，几代都有人入仕。到了黎父这一代，更是官居高位，在朝中颇有分量。
而黎苒，便是黎家唯一的女儿。她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年纪还很小。
黎苒一开始还觉得，投生成这样的世家小姐，至少这一世应该能过得轻松些。衣食起居有人照料，家中又不缺钱，也不用为生计发愁。
后来她才发现，事情跟自己想得不太一样。
朝鲜对两班家的女子约束极多，尤其像黎家这样的门第，姑娘年纪渐长以后，平日连出门都不是件随意的事。更何况她还是家中独女，自小教养便比旁人更严。
好在这么多年下来，她早就已经习惯，能学的也基本学得七七八八。如今举手投足间，已经完全是个自小养在世家里的闺秀。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些年待在府里究竟有多闷。
恰逢中殿也借着这日召了几家重臣女眷入宫，黎苒这才难得有了随母亲一道进宫的机会。
这些年身边的人没少说起宫里的趣事，黎苒听得多了，也早就对那里生了几分好奇。如今终于能亲自进去看看，她自然有些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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