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约之外的热闹，都在第三天凑到了一起。
格兰迪第二次登船，没带法律顾问，只带了一只木盒。
"国家水下文化遗产委员会的决定。"老人把盒盖掀开，里面是一枚聘书和一份清单，"特聘技术首席，任期四年，可续。首批十二处点位清单提前交给贵方，不等十年排期。四月的罗马启动会，我们想请叶先生代表技术主体致辞。"
"联合考古主体资格那一条，"沈曼妮接过清单翻了一页，声音低了半度，"写进框架附件，年限跟十年走。"
"跟法典附录走。"格兰迪纠正她。
罗西在后面加了一句。"叶先生，我这一生只在书里读到过这样的遗址。现在我得管你叫首席。"
"首席一起下水。"叶阳把聘书放回盒里，"明天的验收开验，你在场。"
晚上，餐厅又加了一次菜。
张大鹏举着罐子喊到第三遍，被叶海浪一勺敲在锅沿上。
"三十五亿是验收之后的钱。老板说了，钱在账上才叫钱。"
"你行你有本事别夹鸡腿。"
沈曼妮把平板推到叶阳手边，屏幕上是二十六份合作意向的列表。
"十四份涨到二十六份。塔兰托商会来问冷库工期，我给了八月。"她顿了顿，"还有一件事。石室那一百四十九件，我让意大利的修复师做了完整建档，没有一件带罗马船厂的印记，连工具痕都不是他们那一套。"
叶阳夹鸡腿的手停了。
"铭文送译，一句话都不许漏。"
……
夜里十一点四十，舷窗外的雨停了。
罗西的电话打进来时，那头背景音是扫描设备散热的风扇声。
"叶先生，我给立像加了一次工业级三维断层扫描，本来是给修复方案做底图的。"老人的呼吸很重，"腹腔里有空腔。十二厘米见方，位置在胸甲正中偏左，四周被三层青铜和一层未知金属封死。里面有金属响应，密度不是铜，不是铅，也不是银。"
叶阳看着桌面上摊开的那张石室剖面图。
"明天上午九点开验，"罗西说，"委员会要求技术主体在场签字。叶先生，那尊像立了两千年，它肚子里揣着东西。"
"我们知道。"叶阳说。
挂完电话，他把三样东西并排摆在窗台上。从南海带回来的那块矿石，石室壁龛上拓下来的符号，还有那一百二十七块铜铭牌的现场照片。
那间石室的地面朝入口倾斜，中间一道排水暗沟，沟壁被打磨得发亮。
他刚才对着拓片数过第二遍。八座壁龛，墙上那圈符号一共七个。
海水不会那样磨石头。
上午九点零四分，开拆槽的水面动了。
那不勒斯国立博物馆修复中心的临时作业舱里，四点一五米的青铜海神立像横躺在恒温水槽中。六台摄像机对着水面，玻璃外站着十一国专家、两名公证员、三个直播信号位。
叶阳穿白色防护服站在水槽内侧，双手浸在十六度的循环水里。
"流程我再说一遍。"他声音很平，"胸甲左三号封板是两千年前的原封，不做破坏性切割，只做低温剥离。剥离全程在水下完成，出水的每一样东西，一米之内不许见空气。"
通话器里传来格兰迪的声音："叶先生，委员会要的是一个时间点。"
"我给你一个准的，不给你一个好看的。"叶阳把内窥镜推进缝里，"想今天中午就看见东西，你自己下来。"
罗西在旁边笑出了声，被身后的馆长拍了一下。
一百二十七分钟后，封板在水下脱落。
内腔里有东西。
一枚拳头大的暗金色圆盘贴在神像心口，盘面刻着一层极细的纹路，下面压着一团彻底粉化的有机物，六枚铜钉锈成一圈绿渣。圆盘本身亮得像刚抛过光。
脑海里的冷光同时跳出来。
【检测到继承者试炼同源信标，非本时代人造物。是否回收？】
叶阳把右手整个沉进水里，内窥镜的画面里只有他的手套。
回收。
水下十二厘米，那枚圆盘无声消失。
三秒之后，他用夹钳夹出一团灰白的粉渣和六枚锈断的铜钉，抬起了手。
"心口是空的。"他对着通话器说，"东西全粉了，只剩灰和钉子。"
玻璃外静了很久。
罗西盯着那只取样袋："刚才内窥镜里那块亮的，是什么？"
"铜钉帽反光。"叶阳把手套翻过来给他们看，"博士，你要写报告就写：封板完整，无人为开启痕迹，腔内有机物完全粉化。这句话一个字都不用改。"
罗西看了他三秒，转身在记录板上签了字。
……
真正的震动在下午两点。
那一百二十七块铅封铜板出了第一段译文，会议室里没人说话，只有翻译的嗓子在抖。
"奉元老院之命，自东方诸城取回之物，不入公库，不入市肆。有司言：此物重于金，此所老于城。以海塞之，以神守之，令后世不得见天日。"
"此所老于城。"热那亚大学那位教授把这一句念了两遍，"这地方，比这座城还老。"
罗西把译稿按住，抬头看叶阳。
"我们捞的不是罗马的船。"老人的声音很低，"是罗马人封的一间屋子。这一整船金币和青铜，是给他们那把锁配的钥匙。"
叶阳没接这句话。他低头在剖面图上做了一记标记：地面朝入口倾斜，排水暗沟的沟壁被打磨得发亮。
海水不会那样磨石头。
……
第五天，第7号断裂带最后一批构件出水。
主船体第三段的清理在上午十点结束，最后吊上来的是两根包着铅皮的船钉和半块压舱石。
沈曼妮站在清点台前，一份一份地报。
"全部出水文物，累计三千九百一十四件。其中金币四千一百七十六枚、青铜鎏金器三百七十一组、大理石与青铜雕像十四件、铭文铜板一百二十七块、密封陶罐二百八十九件、船体构件一千二百四十六件。"
"三百八十米，断裂成三截的皇家运输船，加龙骨下方那间石室。从第一兜出水到最后一件构件离水，六十四天。"
她抬起眼。
"六十四天，一件没丢，一件没坏，一克都没少。全程录像，全程公证，坐标全公开。"
码头上掌声起来的时候，意大利总统府的代表把一枚勋章别在叶阳胸前。格兰迪念授词，念到一半把稿子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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