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天,卢卡一个人来了大枫叶号,没带律师。
他站在会议桌前,西装领口皱了一截。
"叶先生,家族决定退出南意深海业务。三艘探勘船挂牌,其中两艘去年刚做的改装。我给您一个朋友的价钱。"
叶阳没说话,转头看向沈曼妮。
沈曼妮翻开一份文件,推过去。
"卡佩罗先生,收购要约我们昨天递交了,一亿六千万欧元,两艘,含全部水下装备与备件,付款分两期。这是竞买规则。第七条,请在一周内缴纳两千万欧元投标保证金。"
卢卡盯着那份文件看了很久。
"你们连船坞里的起重设备都算进去了。"
"我们对每一颗螺栓都算得清楚。"沈曼妮把笔递过去,"这就是您父亲那一套规矩,我们只是学得快。"
卢卡签下名字的时候,手在抖。
……
签字仪式放在塔兰托旧城的市政厅,没铺红毯。
格兰迪代表文化财产部,三位文化参赞在场,罗西博士以首席学术顾问身份作证。协议一式七份,最后一页附着一张四页费率表。
第二天,欧洲媒体的风向换了个面。
意大利晚邮报的评论版只写了一句话:我们把地中海锁在自家柜子里锁了半个世纪,那个东方人只用一张发票就把门打开了。
国内的反应更快。
上午九点,国家文物局陈教授的电话打到大枫叶号的卫星线路上,讲话很随意,意思很明白:支持企业以技术换市场,联合勘探中心纳入中欧文化交流机制,中方希望叶氏把这套合规作业的做法在欧洲铺开。
挂完电话,沈曼妮手里的平板已经弹了十四下。
"十四份合作意向。"她一条一条往下划,"马赛、巴塞罗那、瓦莱塔、雅典,还有两家挪威的岸基公司。塔兰托商会正式来函,希望我们扩冷库。"
"扩。"叶阳说,"两万吨起步,冷库、船坞、潜航员训练中心一起建。"
晚上,大枫叶号餐厅加餐。
张大鹏举着啤酒罐子嗓门压过全船。
"三亿多欧元啊兄弟们!还没下水就先赚了三亿多!"
叶海浪在旁边泼冷水:"三亿那是定金,剩下的要等验收。"
"验收个屁,那堵墙都标好了,明天就能钻。"
"明天不行。"叶阳放下筷子,"要走程序。"
餐厅里瞬间安静。
沈曼妮看着他:"联合考古方案监察司说要二十一日才批。"
"等不了。"
……
深夜,船长舱,窗帘拉严。
叶阳反锁舱门,掌心贴在工作台上,把意识连接放了下去。
三百八十米海底,那处方形石室的外壁已经被冲出一整面。一圈陌生的符号嵌在纹路深处,淡金色光晕随着水流一荡一荡,跟他从南海带回来的那块矿石上的刻痕一模一样。
小八一条触腕贴着裂口边缘往里探了半米,猛地缩了回来。
吸盘表面烫出一圈细小的白痕。
裂口里在往外冒暖流。周围海水两度,那一处的读数一路爬到十一度,还在往上跳。
【深渊锚点七号:能量读数较登记时上升百分之三十四。封存结构内部出现持续热源,结构完整性评估由稳定转为待观察。】
叶阳盯着那行字,很久没动。
他拿起手机,给罗西博士发了一段曲线图。那是自家设备上直接导出的温度梯度测绘记录,十七个小时,一条完整的爬升曲线,横轴精确到分钟。
三分钟后,那头回了过来。
"这条曲线,你的设备自己测的?"
"我们的设备只会测温度和水流。"叶阳按下发送,"博士,一个封了两千年的腔体在里面持续升温,继续等二十一天,等来的可能就不是考古现场,是一场塌方。"
那头显示正在输入,停了将近一分钟。
"我明天上午向监察司提请保护性开舱。"罗西博士最后回了一句,"叶先生,你要向我保证,你们下去的时候,我的人在船上看着每一帧画面。"
"求之不得。"
叶阳放下手机,走到舷窗前。
远处海面上,塔兰托港的灯一盏一盏连成一条线,两条新买回来的探勘船正拖着长缆进港,汽笛声隔着几海里传过来,闷得像雷。
七十二小时之后,他要在那片三百八十米深的海底,推开那扇从里面顶开的门。
第十七小时,那条曲线撞上了量程。
不是回落,是顶到头之后直接变成一根平线。凌晨四点四十,罗西博士把打印纸拍在会议桌上,纸边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
"十一度,十四度,十七度。"老人的手指在三组数字上戳了三下,"三百八十米海底,密封两千年的腔体,十七个小时往上走了十五度。"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我连夜向监察司提了紧急申请。"罗西抬起头,"原来批的是七十二小时,现在压成四十八。四十八小时之内不下舱,我们保住的就不是文物,是一堆碎铜。"
叶阳端起茶杯,茶早就凉透了。
"批了?"
"批了。三个条件。全程影像实时上传,官方监督员常驻作业甲板,开舱由技术主体动手,学术记录我方署名。"他把笔帽按了按,"叶先生,我的人要看每一帧画面。"
"求之不得。"
……
清晨六点,作业甲板上下着小雨。
张大鹏蹲在缆桩边清点浮力袋,一抬头看见叶阳往吊篮走,记录板啪地掉在钢板上。
"老板,三百八!这深度就你一个人下,谁陪你?"
"吊篮双备份通讯,备潜员在舱口待命,绞车限速每分钟十八米。"叶阳让技术员把面罩压紧,"你盯住绞盘,一秒都不许快。"
"我问的不是速度!"
"这套衣服全船只有我穿得住。"叶阳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年南海那两艘宝船,我也是这么下的。"
叶海浪在后面小声补了一句:"那回你在水下晃了半分钟,全船人谁都没敢吱声。"
"那回是没经验。"叶阳笑了一声,"这回有经验。"
……
三百八十米。
照明灯扫过基岩。那面被海流冲出来的石壁比昨天又塌了一块,裂口边缘整齐得像刀切,缝口往外冒着一股肉眼看得见的热流,海水在里头扭成一条透明的带子。
叶阳把液压扩张器卡进裂口,压了两下,又停住。
他没有立刻松手,先抬手把面罩上的浮泥抹干净。
"我要开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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