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写下三个数字。
"三百八十米，三十八个大气压，三处底层强涡流。这三行字，是你们自己的海图标的。"
他转过身。
"卡佩罗家族在这片海域连续作业四个月，最深一次下潜两百一十七米，收获为零，损失两台工作级无人遥控潜水器，四百六十万欧。这个数我没记错吧，卢卡先生。"
后排有人低笑了一声。卢卡下颌绷紧，没敢接话。
"你们的官方队如果自己下去，我也算过。"叶阳在第二行敲了两下笔杆，"租用国际深潜平台，日费一百八十万欧元，工期不少于三百天，加一次全套海底环境评估，总预算七千万欧元起步。而且，那个腔体一旦被不具备精细作业能力的力量强行破开，两千年的压力平衡没了，里面的东西七十二小时之内烂成泥。"
他把笔搁下，声音不高。
"我在这栋楼里坐了两轮，从头到尾只干了三件事：停工、申报、把影像和坐标双手交上去。今天我把第四句话加上。下面那个腔体，除了我的团队，地中海边上六国谁下不去。"
"所以别跟我谈百分之一。"
沈曼妮低头在平板上飞快敲了几行，推到他手边。
叶阳看都没看，把平板翻过去扣在桌上。
"我的方案，三张纸。"
"第一张，所有权。全部出水文物，包括那个腔体里的一切，意大利和缔约国怎么处理，我不插手一个字，今天就能签移交确认书。你们要国宝，我送你们去拿国宝。"
"第二张，抢救性保护服务合同。按已出水文物估值的两成半计酬，第三方核价，验收之后三十日付款。设备、船舶、公证、保险成本我方全担，风险我方担，账目你们审。"
"第三张，联合考古技术主体资格。三年期，仅限本案三个已探明点位，官方监督员常驻，作业影像实时上传。同类型的重复品，我方申请托管与展览运营权，含两年亚洲首展优先权。"
巴尔多尼沉默了很久。
"叶先生，你这是在替我们算钱。"
"我是在替这件事算账。"叶阳说，"你们真正怕的，不是我拿钱。是这船东西在海底再躺两千年，被下一拨人连本带利地捞走。"
……
下午两点十七分，附加条款来了。
巴尔多尼拿出一份临时补充说明，声音比上午低了半度：参与地中海水下文化遗产作业的主体，须具备与地中海历史文化遗产相关联的属地资质或长期作业记录。
会议室里，六国文化参赞的目光齐刷刷地移向门口。
沈曼妮把笔一放，笑了。
"这条款昨天有个版本，说的是排除与沉船无历史关联的外国主体。今天换了六个字，还是同一把刀。"
她从文件包里抽出两张纸，横着推到长桌正中。
"第一张，意大利律师公会公开备案。巴尔多尼先生，二零二一年到二零二三年，你就职于热那亚科尔蒂律师事务所，该所与卡佩罗探勘集团的服务合同至今在续，年度费用四十二万欧元。第二张，卡佩罗家族二零一九年在爱琴海因超限探勘被希腊方面处罚两百万欧，罚单编号在这里。"
她抬起头，看向旁听席。
"本案主持人与异议方存在持续雇佣关联，我方依程序申请回避。至于这条款，昨天那份游说文本的副本，六国驻罗马文化参赞的桌上可都还摆着一份。"
马库斯适时开口，不急不徐。
"补充一句。六国联名照会第七条备注写得很有意思：任何单一缔约国不得以程序手段独占本批文物的处置结果。我猜，这六个签字的国家，现在没有任何一个愿意看着意大利先把它抱走。"
角落里，法国参赞轻轻鼓了两下掌，随即停住。
希腊参赞跟着开口："我们要求，附加条款从草案里删除。"
巴尔多尼盯着桌上那两张纸，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他站起身，抄起那本没有标签的笔记本。
"我需要向罗马请示。休会。"
卢卡小步跟在他身后，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叶阳一眼。
那一眼里已经没有挑衅了，只有火。
……
真正的转折，出现在当天夜里十一点。
三家欧洲冷链巨头联名函第二次送进监察司，措辞比上一封硬，核心只有一句：合同若因非合规性审查被无限期拖延，我方将启动索赔，并重新评估南欧中转港布局。
凌晨零点，欧盟一项文化遗产数字化基金的一名官员在都柏林对记者说了三句话：把公开数据收归己有的做法不符合基金原则，这艘沉船需要的是一双能下水的手，不是一枚能盖章的章。
到凌晨一点，六国的态度彻底散了。法国与希腊为了复品份额公开互呛，谁都不肯让对方拿走那尊鎏金战马。
沈曼妮把消息一条条念完，抬头看叶阳。
"你现在是这张桌上唯一还站得住的人。趁热签？"
"再加最后一把。"叶阳说。
第二天上午十点，他向监察司递交了一份谁都没想到的补充申请。
申请把第7号断裂带整片水域列为受监管的地中海水下文化遗产联合保护区，主权归缔约国，永久建立数字化档案，水下影像与测绘数据对六国博物馆和学术机构免费开放，设备与传输成本由叶氏全额承担。
"他要的东西，突然变得特别体面。"当天下午，罗马一位不肯具名的官员对媒体说了这么一句。
第七轮谈判，从下午三点开到夜里十一点四十。
凌晨零点二十，字签了。
抢救性保护服务报酬，第三方核价确认三十亿人民币，约三点八亿欧元，验收后三十日内支付七成，余款一年付清。二十亿监管保证金即日解冻。意大利方面出具合规证明，三十亿合同违约金风险清零。
联合考古技术主体资格，三年期，限本案三个点位，官方监督员常驻。
四百二十件同类重复品交由叶氏集团托管运营，两年亚洲首展优先权，巡展净收益分成百分之十五。
全部文物所有权，一分未争。
签字时，罗马方面的一位官员把笔按住，提出想把这份协议的合作范围当场扩到整片地中海。
叶阳把手抽了回来。
"先把这一船干完。"
会议室里静了两秒，随即有人低声笑了一下，是罗西博士。
散会时，老人在走廊里叫住叶阳。
"我把话写在报告里。"他摘下眼镜擦了擦，"我做了三十二年这一行，第一次看见有人把一百二十亿谈成了三十年的门票。"
叶阳笑了笑，只回一句。
"我从不跟政府抢东西，我只跟政府做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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