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曼妮早就拨好了号码，两分钟后，她挂了电话，嘴角挑起一点冷意。
"监察司和港务局都答复了。我们昨天已经把坐标、水深、挂钩点完整上交，正式申请将这片点位列为受监管考古区。任何没有打捞审批和考古监督资质的船只在上面泊，都属于非法进入。"
九点整，两艘挂着意大利海事警察旗帜的巡逻艇从塔兰托港高速驶出，直接切进卡佩罗探勘船的船头，鸣笛示意。
高倍镜头里，那艘四百吨级的探勘船被迫原地转向，一寸一寸被押出这片监管水域之外。
频道里再也听不到卢卡那口温文尔雅。
"这就是合法的手续。"叶阳靠在栏杆上，语气很平，"他抢得走点位，抢不走审批。"
……
上午十点，塔兰托港监察司三楼会议室。
长桌上摊着一份被复印了无数遍的照会，六枚红章并排压在一起。
意大利、希腊、马耳他、西班牙、法国、突尼斯。
"各位，六国的诉求很一致。"坐在主位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眼神极冷的官员，意大利文化财产部门副总司长康蒂，"这艘古罗马皇家运输船所载文物，属于地中海共同文化遗产，任何单一企业不得据为己有。"
"按照我国法典与联合国水下文化遗产公约，这批文物自沉没之日起即归国家所有。叶先生，我方的初步意见是：全部起捞物移交国立博物馆，你方作为发现者，可以获得一笔象征性的发现奖励。"
会议室里一片低低的附和声。
沈曼妮的手指在桌下攥紧，另一只手迅速在平板上列出一串数字，压着嗓子报到叶阳耳边。
"一百二十亿归零。监管保证金二十亿冻结。欧洲三家冷链巨头的中转合同违约金三十亿。北大西洋攒下来的声誉全赔进去。他们现在不是要抢货，是要把叶氏赶出欧洲。"
康蒂听见了，却只淡淡一笑。
"另外，我们必须审查贵公司的打捞主体资格。一艘渔船，用未经国际机构认证的设备，在三百八十米深度完成单人作业，这件事，我需要技术上说得过去的解释。"
气氛骤然一紧。
叶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康蒂司长，设备是我们自己出钱定制的，专利申请在案，参数属于商业秘密。你要审查主体资格，我全套文件明天送到；你要审查技术来源，很遗憾，我请不动国际机构来给一套商业设备做认证，正如我请不动你把博物馆的库房打开给我看。"
"至于三百八十米单人作业，水下影像、起吊记录、公证文书、你们的备案回执，全在里面。你要是觉得这些还不够，那我们可以请第三方重新核验一次，费用我出。"
康蒂眼角的肌肉动了一下，一时找不到话接。
坐在副位的罗西博士低头在纸上写了两个字，扣住了笔。
门外，张大鹏拳头攥得咯咯响。
叶阳把面前的文件合上，双手平放在桌面，看着康蒂。
"三点。第一，我服从监管，作业从早上八点起全部停止，起吊记录与影像已经封存。第二，我保留合法报酬权的主张，不会签字放弃。第三，我今天坐在这里，不是来吵架的，是来谈判的。"
"我劝你们一句，别把合规的人逼成不合规的人。这世上比一百二十亿贵重的东西不多，但比一百二十亿更麻烦的东西，多得是。"
他没有提高声音，会议桌上的纸页却被压得纹丝不动。
散会时，康蒂看着叶阳离开的背影，对助手说了一句："这个人，不好办。"
罗西博士追出来，在走廊里拦住叶阳。
"叶先生，恕我直言，程序上你们无可挑剔，我昨天在报告里写了这句话。"老人压低声音，"但康蒂背后站着的是罗马的官僚和南欧那几家打捞公司。他们不想跟你谈法律，他们想把你耗到吐血。"
"耗？"叶阳笑了笑，"我请了个人来跟他们耗。"
……
当天下午三点，一架从伦敦飞来的班机上走下一行人。
史蒂文森海事律师事务所的首席合伙人马库斯，带着六名律师和两名热那亚大学的国际法教授，皮箱拖得满地响。
签完委托只用了十分钟。律师费一天三万欧元，叶阳连眉头都没皱。
"我不管你们怎么打，先给我三样东西。"叶阳把材料推过去，"第一，地中海沿岸国家过去四十年所有水下文物归属判例。第二，六国照会里每一个国家的利益链条。第三，我方资质的全部漏洞，我不想在谈判桌上被人掀了桌子。"
马库斯翻着卷宗，越翻眼睛越亮。
晚上八点，律师团给出了三条抓手。
"第一，管辖权不是铁板。你们作业的位置，在意大利专属经济区，不在领海。六国联名照会恰恰证明，没有一国能拿出排他的所有权依据。谁都想拿，就意味着谁都拿不走。"
"第二，程序合规。你们持有意大利环境部门颁发的绿色深水作业备案、科研勘探许可，在首批文物出水后第二个小时完成书面申报，全程录像公证。这在法律上根本不能定性为非法商业打捞，公约管的是盗捞者，不是你们。"
"第三，公约第十四条鼓励缔约国对合规的保护性打捞给予合理报酬。"马库斯把笔往桌上一拍，"所以我不打算跟他们在所有权上纠缠。我们争三样东西：抢救性保护服务报酬，联合考古主体资格，以及部分同类复品的托管与展览运营权。"
沈曼妮眼睛一亮："把分文物，变成买服务。"
"对。他们要面子，要国宝，要博物馆的镇馆之物。我们拿钱、拿资质、拿长期合作身份。"马库斯摊手，"这就叫共赢。"
马库斯随后提出第二套方案：把水下影像与坐标打包交给几家国际媒体，制造舆论压力，逼意大利方面在四十八小时内让步。
叶阳直接摇头。
"不做。"
"叶先生，这是最快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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